凌晨四點，白雲區，城中村。
黑色面包車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車身上，凝了一層露水。
林越拉開車門，引擎一把就著。
比他宿舍那個鬧鐘，靠譜。
後座擠著陳默和周明，兩人中間夾著陳默那台寶貝工作站。沈映靠在最後排，閉著眼，手腕上的印記在暗中，發著幽光。
副駕駛空著。
車窗上有一小片模糊的印痕，甦瑤從深圳到廣州，一路靠著窗，額頭在玻璃上留下的。
那個位置，現在沒人。
“湛江，碼頭最東邊。”林越說。
沈映展開地圖。“信風號，船長賽義德。暗號，老K的朋友。”
“暗號好老派。”陳默說。
“我們現在這處境，”周明閉著眼，“就像九十年代的港片。”
面包車穿過黎明前的廣州，一路向南。
湛江碼頭。
林越，最後一個上船。
他站在船舷邊，回頭，看了一眼岸的方向。碼頭的輪廓，正在晨霧里，一點一點變得模糊。
跨過這道船舷，陸地上的那套規則，就不管用了。
學校教學樓天台的石桌、舞台上炸開的四色光、深淵監獄的鐵床、面包車沖出碎石路時，揚起的那一片灰。
那些，都在岸上。
十七歲以前的整個人生，都在岸上。
他和他們，回不了頭了。
賽義德在船尾喊了一聲什麼，引擎轟鳴著，蓋過了一切。
林越把目光從岸上收回來，轉身走進船艙。
艙里，各人有各人的行李。
陳默正把工作站往艙角塞，一邊塞，一邊低聲念叨設備編號，像在給自己的命根子，念一道咒。
周明靠在艙壁上，閉著眼。手插在口袋里，隔著布料，反復揉著那張父親筆跡的紙條，從深淵監獄，一直帶到了這里。
沈映走進右邊那間艙室，在一張空床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解下劍柄上的劍穗，系在了床頭的欄桿上。
很多年了，邊緣已經起了毛。繩尾垂下來，在艙門帶起的風里，輕輕晃。
一個人上路，總得給自己，留一樣從前的東西。
賽義德靠在船尾欄桿上，嘴里叼著煙，把這幾個孩子，看了個遍。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下巴一抬，指了指兩間艙室的門。
船，離港了。
陳默從船艙里鑽出來，掏出手機，想拍一張。
屏幕頂角，跳出一行字︰無服務。
他愣了，甩了兩下手機，還是無服務。
“這地方……”他舉著手機，轉了半圈，“一點信號都沒有。”
“船殼底下刻了符文。”賽義德頭也沒回，“方芸的東西。”
陳默沒再問，把手機，揣回了口袋。
船駛出碼頭兩小時後，沈映從艙里出來。
“分工。”她說，“林越，水下感知；周明，能量掃描；我，警戒。”
林越已經閉上了眼。
感知沉入海面以下，十米深處，一群魚游過。他的極限，就是十米，再深，就模糊了。海面平靜，他收回了感知。
周明的靈能線垂進海水，三十米，五十米……再往下，是一層沉默的黑暗。
然後，他觸到了什麼。
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像有人在深海里，睜開了眼楮，隔著幾百米的海水，看了他一眼。
靈能線，彈了回來。周明睜開眼，額頭上，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把靈能線收回時，在三十米深處，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標記。
那東西要是動了，他會知道。
“怎麼了？”沈映問。
“……沒什麼。”
船，航行了一整個白天。
傍晚，沈映發現林越還坐在艙口。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的船板上，坐下來。
木板被曬了一整天，溫熱的。
“你在想甦瑤。”她說。
林越看著她，“還有你們。”
沈映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船舷邊。
“她會來的。”
賽義德站在船尾，叼著煙，偶爾哼幾句歌。
調子很慢，像潮水一樣，涌來，又退去。歌詞里有一個反復出現的音節，像某個人的名字。
每次唱到那個音節，他都會低頭，看一眼船舷內側的符文。
二十年前，一個女人跪在那里，用刻刀，一筆一筆地劃。
刻完最後一刀，她把刻刀在褲腿上蹭了蹭。
“這些符文能亮。”她說，“等它們全亮起來，你就能靠岸了。”
他等了二十年。
她靠的不是岸，他還沒靠岸。
沈映的手指，撫過那些刻痕。手腕上的印記，微微發熱。
然後，她看到了另一組符文︰線條流暢，排成螺旋狀，像風，像水流。
手指觸上去，符文亮了一下。
“加速符文。”賽義德說，“也是方芸刻的。船跑起來的時候，要是船上的人心齊，它自己，會亮。”
他停了一下。
“船殼底下還有一組，屏蔽符文，二十年了。”
四個人的目光，落在那道還亮著的符文上。像在看一封，二十年前的信。
深夜，信風號，突然偏離了航線。
舵舵在抖，海流從四面八方涌來，推著船打轉。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攪動整片海。
賽義德咬著煙，兩只手握住舵舵，青筋從手背，一直暴到小臂。
周明睜開眼。“水里有能量殘留，二十年左右，有人，在這兒設了禁制。”
陳默盯著屏幕。“這頻率，和船體符文一樣，方芸刻的。”
所有人，看向賽義德。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在等。
林越把手按在船舷上，閉上眼。
他感覺到︰
沈映的印記，亮了。她等了五年，從十二歲等到現在。而那個她等的人，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等著。
周明的手，在口袋里，隔著布料揉著那張紙條，已經快揉碎了。“遠走高飛”，他才剛剛開始。
陳默的工作站，發出低頻嗡鳴。母親留下的代碼，陪著他。除了那只義眼，那是她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而他自己那盞燈，也在跳。甦瑤不在船上，可她的藍色頻率，在他的記憶里。
四個方向，四盞燈。
它們，在這一刻，匯到了一處，流進船舷內側那道加速符文。
符文，亮了。
銀光從每一道刻痕里涌出來，像被封存了二十年的螢火，在同一瞬間，全部甦醒。
海流，不再推著船打轉。
它托起船身，送它向前。
船掙脫了那只看不見的手，像一枚被射出去的箭，在海面上，飛了起來。
賽義德松開舵輪，船，自己在走。
他低頭，看著那些發光的符文。
方芸刻完最後一刀的時候，毛刺還在，手指摸上去，會勾皮膚。
二十年，毛刺，早就磨平了。
“快靠岸了。”他在心里說。
“方芸。”他對著海風，輕聲說，“你看到了嗎。”
符文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映得更深。
五道符文，第五道還暗著。
可四道，已經全亮了。
沈映站在船舷邊，看著那些發光的刻痕。
“方芸的設計。”她說，“在海上，這條船，是一座孤島。”
“沒有信號，沒有追蹤，沒有援軍。”
“只有我們自己。”
陳默靠在後艙門口，把那台無服務的手機，轉了兩圈，然後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也好。”他說，“沒有人，能找到我們。”
周明閉著眼。
“那就，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月亮升到頭頂，海面，一片銀白。
賽義德把煙磕了磕灰，轉頭，看著甲板上的四個人。
“海很大，前面，路還長。”
“風暴、暗礁、追兵、意外，什麼都有。”
“你們，準備好了嗎？”
海風從船尾灌進來，帆布鼓了一下。
像是回答。
信風號，繼續向南。
前方是南海，再前方是紅海，再前方，是埃及。
那里，有一百四十七具干枯的軀殼，在沙漠深處，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