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主峰东侧漫过来的时候，沈映已经到了辰星席石楼门口。青砚站在门廊下，看到她来，侧身推开了木门。
辰星席照例坐在棋桌旁，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他没有起身，示意她在对面落座。青砚端来两杯茶，退了出去。
“青叶的档案没有问题。”他说，“我翻过了。登记时间对得上，流程完整，引荐人和分配记录都有，是萧长庚自己签的字。他捡到那个孩子之后，带他办了手续，一切都是合规的。”
沈映点了点头。“那就不是档案的问题。”
辰星席将那枚棋子放回棋盒。“对。档案本身没问题，问题在档案之外：
青叶是怎么出现在萧长庚会经过的那条路上的，又怎么进了萧长庚的棺木，除了他们本人和背后的人，没有其他途径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沈映一眼。“但那个人现在还留在剑宗里。他没有被调走，他不会轻易现身，看样子暂时也不会离开。”
沈映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陆斩案不宣判，弹劾流程不会启动，我还能见你。”辰星席说。
“一旦陆斩案宣判，沈启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启动弹劾，那时候不一定能见我了。你还有时间，但时间不会太长。”
“他让我今天去他石楼。”
辰星席又拿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他在逼你。”
“我知道。”
“他会让你做一件事。这件事你做不得，但他会让你觉得自己不得不做。”辰星席落下那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不偏不倚。
“他会说，这是为了陆斩，为了陆青，为了外门那些跟着陆青站到刑律堂门口的弟子。”
沈映看着那枚棋子。“他在用所有人，换我一个点头。”
“他知道你不会点头，但他还是要你去。你去了，他会告诉你他的条件是什么。他要的不是你的点头，他要的就是你坐在那里，听他把条件说完，听完之后，你自己会害怕。害怕就会动摇，哪怕是一瞬间。”
辰星席抬起头，看着沈映。“你没有动摇。”
“没有。”
“那就去。不管他说什么，都告诉他，你需要时间考虑。”
“他会知道我在拖。”
“他知道。”辰星席把棋盒盖上，棋子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但他不知道你拖的是哪一步。他以为你在犹豫，在权衡陆斩和外门弟子值不值得你沉默，而你要的是时间。”
沈映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辰星席轻声追了一句话：
“他已经让你去了一次了，这是第二次。他在试探你，你也可以试探他。至于你能不能从里面走出来，那要看你自己的判断。”
沈映推门出去了，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山道上的影子比来时短了一截。
回到外门驻地时，苏瑶坐在石床边上，林越蹲在门槛上，两人正在聊天。沈映进屋关上门，把辰星席的话说了一遍：
“青叶的档案没有问题。萧长庚自己办的手续，流程完整。但那个人还在剑宗里，弹劾流程还没开始，在等陆斩案的判决。”
苏瑶把破晓之环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人在哪？”
“不知道。”沈映说，“辰星席说他不会轻易现身，暂时也不会离开剑宗。”
林越：“你去石楼，我和苏瑶去探探。”
三人一同出门。
沈映沿着山道往主峰东侧走，道童已经站在荧惑席石楼门口了，看到她来的时候侧身引路。
跨进厅堂时，琴声正在响。
荧惑席低着头，手指在弦上划过，最后一段音符收得干净利落。沈映没有打断他，站在厅堂中央等他把最后一段弹完。
荧惑席把琴推开放到一边，才看向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
沈映在他对面坐下来，道童端来两杯茶，回身退到门廊外侧。
“你去了辰星席那里。”
沈映没有否认。
“他还在翻档案。”荧惑席微微笑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本来不关他的事，但他是辰星席，翻档案是他的习惯。”
沈映没有接话。荧惑席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向侧厅，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已经上齐了。
沈映跨进门槛时，看到他正站在桌边把筷子重新摆了一次：本来已经是整齐的，他又对齐了一遍，然后才坐下来。
“坐下吃。”他说，“边吃边聊。”
沈映没有动，荧惑席已经在桌子一侧坐下来。“你担心我下毒？”他问。
沈映看了他片刻，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荧惑席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只是第一次对她做。
“你们去了悔过崖。”他说，“悬城、五重天、柜子，那柜子里放着历代太白席的东西。”
沈映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荧惑席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你们还去了藏经阁禁阁，打开了萧长庚的灵力锁，那道锁不是谁都能开的。然后你们去了墓地，你们看到了碑上的名字，也看到了棺材里不是他。”
他说的每一个点都是对的，像是他亲眼看着他们走过的每一步。沈映看着他，没有接话。
荧惑席没有抬眼，只是继续往下说：“你们去墓地的时候我也在那里，你看到了。你还扫了香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消化他刚说的一切。
然后他继续：“我没有拦你，不是拦不住，是没必要。你看到的东西，我也看到了。你翻过的那些东西，我也翻过，你只是比我晚了三年。”
沈映把筷子放了下来。荧惑席给她添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很多事你改变不了，你改变不了那些事。萧长庚已经不在墓里了，你找不到他。你查到的每一件事，我都已经知道。”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沈映问。
“不是，”他说，“是为了告诉你，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做的事，与你无关。萧长庚的事，与你也无关，你没必要把自己卷进去。”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剑宗大会，我可以帮你拿到太白席。之后，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陆斩可以回外门，陆青的事不会再有人追究。”
他盯着沈映，“你是聪明人，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应该知道哪条路是通的。”
沈映看着他没有动。
荧惑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那微胖白净俏俏的脸，到头发，再到身上穿的灰色t恤。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给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放下筷子的时候，他的手多停了一息，然后先在碗沿左侧最后却搁在了右侧，差点碰翻他那碗汤。
沈映注意到了。
“七天。”沈映说，“七天后我给你答复。”
荧惑席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了她片刻，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好，七天。”
沈映站起来，没有再碰那碗汤。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荧惑席没有起身送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在重新摆桌上的碗筷，把那双筷子从右侧挪到了左侧，像是在纠正一个已经被看见的错误。
沈映收回目光，走出了厅堂。
道童站在门廊外侧，侧身让开，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
方桌边，荧惑席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对面那只碗，沈映几乎没有碰过那碗菜，汤也没有喝过。
他伸出手，把她的碗端到自己面前，夹了一筷子菜吃了，然后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又喝一口。
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加热，也没有叫人来换。喝完汤之后，他把饭碗和汤碗放回各自原先的位置，把筷子摆回原来的位置，和沈映离开时的位置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回琴案。
他走到那只抽屉前，伸出了手，没打开。
那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打开。
有些东西，一旦拿出来看，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让她坐到你对面，吃一顿饭，你就再也，装不成那个无心的人了。
它把手收了回来。
道童站在门廊外侧，没有进去收拾碗筷，侧耳听了一下侧厅里的动静。
与此同时，林越和苏瑶已经绕到了石楼外侧。
两人贴着石楼外墙的阴影移动，林越走在前面，感知铺开，覆盖了前方约二十步的范围。
苏瑶跟在他身后，破晓之环压到最低亮度，暖蓝色的光只在指尖闪了一下。
林越在石楼东侧外墙与地面相接的转角处停住了。
“这里。”他蹲下来，手掌悬在地面上方，“有一段精神力残留，方向是往外走的，不是往石楼里走的。时间不久，应该是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
苏瑶在他旁边蹲下，破晓之环亮起，暖蓝色的光贴着地面扫过，在转角处的碎石缝隙里捕捉到一段断裂的精神力印记，不完整，像是移动时留下的拖尾。
“追踪模式。”苏瑶说。
破晓之环的暖蓝色光从指尖展开，沿着那段精神力残留的方向延伸出去。
光带贴着地面走，在草丛和碎石之间穿行，偶尔断开，又在几步之外重新接上，沿着一条时断时续的线走。
林越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光带指引的方向穿过杂木林，绕过一处坍塌的石墙，在一处山壁前停下来，光带消失在山壁根部的一道窄缝里。
那道窄缝被灌木和枯藤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沿着光带走到这里，从远处根本看不到。
林越拨开枯藤，露出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裂隙内部透出极暗的光，灰白色的精神力微光。
苏瑶把破晓之环贴近裂隙边缘，光沿着岩壁渗入。片刻后她收回手：
“有人在里面。距离入口大约百步。精神力屏障很薄，只够遮蔽他的特征，不像是要长期待在这里。”
林越的感知沿着裂隙向深处探去，在百步左右的位置触到了一层精神力屏障。他绕了过去，在屏障后方确认了一段精神力波动。
“是他，幽灵组的人。”
两人没有继续往里走。
林越收回感知，苏瑶把破晓之环的光熄灭，把灌木和枯藤重新拉回原处，盖住了那道裂隙。
他们蹲在山壁外侧的阴影里，等了一段时间。
裂隙内部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人走出来。
“他应该会出来。”林越说。“现在要不要进去？”
“不进去了。”苏瑶站起来，“今晚来看看他还会去哪。”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径撤回。
回到石屋时，沈映已经先到了。她靠在桌边，正在擦墟守的剑柄，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找到了？”
林越关上门：“石楼东侧外墙有一段精神力残留。苏瑶用破晓之环追踪，追到后山一处被枯藤盖住的山洞裂隙，他在里面。”
“那就今晚去。”沈映说。
苏瑶在窗边坐下来，她看了一眼沈映，注意到她说话时手环转动比平时慢了。
“荧惑席怎么说？”苏瑶问。
“他留我吃饭。”
沈映停了一下，“他不知道把筷子放哪儿，差点打翻那碗汤。”
苏瑶手指的破晓之环停住了。“打翻那碗汤？”
“他放了两遍。第一次在左侧，第二次在右侧，差点打翻那碗汤。”
林越靠在墙边，看着沈映和苏瑶，没有接话。苏瑶回头看了一眼林越，也没有再追问。
三个人的沉默里，那个“留饭”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荧惑席留她吃饭，这超出了拉拢的需要。他可以说条件、给期限、让她走。不需要摆两副碗筷，不需要在桌边等她坐下，还吃饭，然后还差点打翻一碗汤。
苏瑶起身，拉住沈映的手：“今晚去看看。”
风从窗缝灌进来，沈映在石屋门口站了片刻，然后随着苏瑶走进了暮色里。
林越已经等在屋外的阴影中。
三人沿着山道往后山方向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