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席的石楼里有一块帕子。
不是他的。
二十年前，他还不是荧惑席。上届剑宗大会，他输给萧长庚，虎口震裂。萧长庚从台上走下来，递给他一块帕子。
他没接。
萧长庚把帕子放在擂台边沿，走了。
等所有人都散了，他把帕子捡起来，叠好，放进口袋。没有用过，也没有还。
压在帕子上面的，是那块旧木牌。
那以后，木牌上那个字，他没有再拿出来看过。这些天，他好几次伸出手，又收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这几天总想起它。
也许是因为幽篁在链路里说的那句话，也许是因为他说不出口的那句反驳。
他不只是喜欢她，他更不想让她成为第二个青叶。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在袖口里攥紧。
一个时辰前，一条加密链路在世界的四个角落，再次接通。。
没有全息投影，没有扩音器。只有声音，在一条从未被任何人监控过的备用线路上。
魔法议会开口。背景中羊皮纸翻动，一下，又一下。
“议会这边，斯特林家的选举已经铺开了。独角兽席和天马席还在观望，蛇发女妖席会弃权。目前票数不够三分之二，但奥古斯特在拉拢树精席和鹰身女妖席。选举结果不会有意外。”
“剑宗大会明日开始，剑宗那边怎么样。”幽灵组的声音，合成声，不带任何情感。
剑宗没有立刻接话，背景中常有的拔剑声也没有了，沉默了几息。
“外门弟子陆青已报名初选，沈映的令牌也已确认。后山的伏击没有成功，沈映负伤。”他稍停一下，“这次伏击，派谁去的。”
“你这么关心她。”幽灵组说。
剑宗没有说话。
“喜欢上她了？”
“这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幽灵组轻轻笑了一声，“心是枷锁。我没有心，所以无处可囚。”
剑宗沉默。
“伤到什么程度。”幽灵组问。
“剑伤，没有伤到骨头。剑宗大会前后约二十日。初选七日，三十二人决赛七日，半决赛、决赛各一日，中间有休整期。”
“袭击沈映的事，已在昆仑闹得沸沸扬扬。”幽灵组说，“所以这次大会要拿下太白席。再乱，也不怕了。”
剑宗没有回应。
“昆仑这边，我需要安排足够的执剑人。”
“剑宗大会期间，昆仑外围的灵力屏障会加强。执剑人进不来太多。人数增加会触发宗门警报。最多十二人，不能更多。”
“十二人够了，让他们在初选结束前全部到位。”
泰坦集团的声音插入，数字人的模拟声，背景中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迈的守夜人最近很是活跃，残余据点需要同步清理，那个叫陈默的技术侧在那边。”
“周明也在清迈。”幽灵组说，“容器编号Gh-0713，归响之仪没有完成。我已经在计划，清剿清迈与剑宗大会同步进行，你们的部队要按计划到位。”
“剑宗这边，你需要多少人。”剑宗问。
“三百。”
“可以。”
“清迈的围剿我会亲自去。”幽灵组说，“昆仑这边，你亲自处理。剑宗大会结束之前，不管她点不点头，这件事必须结束。如果你下不了手—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剑宗没有再说话。
“剑宗大会结束之前，所有事情。”
“所有事情。”幽灵组又重复了一遍，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链路断开。没有道别，羊皮纸声、数字声、合成声依次消失。
荧惑席坐在原地。
剑宗大会还有近二十天。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最后通牒里，他要敷衍幽篁，想要保护一个不会领他情的人，还要守住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还能不能守得住的底线。
沈映推开辰星席石楼的门时，青砚正在往棋桌旁添茶。辰星席坐在蒲团上，棋盘上散着棋子，和上次一样。
“坐，伤怎么样。”
“苏瑶处理过了，不碍事。”
“执剑人的剑源自古昆仑剑侍。”辰星席从棋盒里取出一枚黑棋子，捏在指间，
“剑侍是数百年前昆仑的一个分支，专门负责执行宗门律法中的‘清理’条款：处决叛徒、追回逃犯、镇压内乱。
他们被废除的原因，在现有的宗门正史中没有记载。只知道他们存在的最后一段时间，恰好是幽灵组与昆仑开始接触的时间。”
“有人把他们从昆仑抹掉了？”
“是。剑侍被废除之后，大部分成员被逐出宗门，流散各地。有一部分人不知所踪，可能就是现在这批执剑人的先祖。他们掌握的古昆仑剑制，被幽灵组收编后保留了下来。”辰星席把黑子落在棋盘上。
“能找到剑侍被废除的资料吗。”
“正在找。数百年前的旧档，大部分已经封存，需要时间。剑宗大会期间，执事堂人手被抽调大半，翻旧档的速度会慢很多。”他抬起头，看着沈映。
“萧长庚病逝前三个月，调阅过同一批旧档。他查的不是剑侍，是一批多年前的弟子死亡记录。和剑侍被废除的时间，前后相差不远。
他查得很细，每一份都做了批注。我把那些记录单独装订成册，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个日期。下次来，一并带走。”
沈映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出门。
沿着山道往主峰东侧走，道童已经在石楼门口等着了。侧身，引路，退到门廊外侧，和每次一样。
跨进厅堂时，没有琴声。荧惑席坐在桌案后面，那把琴被推到了桌案的边缘。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伤怎么样。”
“用过药了。”
荧惑席看着她，右肩比左肩低了一些。
他把茶推到她面前。
上一次她没有喝。这一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荧惑席看到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执剑人会在初选结束前混入昆仑，十二人。他们的剑没有灵力附着，剑柄上都有同一个标记：一只手握着剑。”
“遇到过了。”
荧惑席看着她，像是刚明白什么事情。
“为什么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他拿起茶壶，往自己杯里添了半杯。
“这次大会，比我想的复杂很多。决赛的对手不简单，把伤养好。”
说完之后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山上有风，最近外面不太平。”
沈映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荧惑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映，决赛不只是比赛。”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知道了，多谢。”
她走下石阶，步子在正常的节奏里，直到走出院门才按住右肋。绷带下面，伤口又被牵了一下。
回到外门驻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苏瑶和林越在等着她。
“辰星席怎么说。”
“剑侍的剑制源自古昆仑。还有，萧长庚病逝前三个月，调阅过同一批旧档。他查的不是剑侍，是一批多年前的弟子死亡记录。辰星席把它们装订成册了，下次去的时候带回来。”
苏瑶的破晓之环在指尖亮了一下。“死亡记录？和剑侍有关？”
“和剑侍被废除的时间前后相差不远。具体内容还不知道。”
“荧惑席那边呢。”
“他给了情报。”沈映把剑拿起来，指着剑柄上的标记，“执剑人会在初选结束前混入昆仑，十二人。还有，决赛的对手不简单。”
林越靠在墙角，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四色光在掌心浮了一下又被他按回去。“十二人，见过一次了，不怕。”
“决赛的事呢。”苏瑶看着她，“他说对手不简单，是他知道是谁，还是他在猜。”
“他可能知道。”
苏瑶没有追问。
窗外，主峰上的赤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初选的钟声，将在明天黎明敲响。
昆仑外围的山道上，十二名执剑人已经就位。他们将在初选结束前，混入演武场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