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山是静的。
周明站在基地外围的哨塔上。
幽灵组的精神力特征在最前面,两百多个,像狼群。
后面是剑宗的三百人,灵能波动整齐克制。
再往后还有斯特林家的私人部队,至少五十人。
泰坦的无人机,八架,红外扫描覆盖全基地。
周明抬头。云层很厚,看不见无人机,也听不到旋翼的嗡鸣。
五百多人,围剿不到两百人。
这,是扫荡。
第一波,从天上来。
八架无人机同时俯冲,机腹下的能量炮亮起冷光。八道光柱砸在外围的符文屏障上,屏障剧烈震荡,裂纹从撞击点往四下里爬。
陈默搓动着手指,银白色的数据流从手套背面的小方块里涌出,钻进无人机的协同链路。
三架。
三架无人机的能量炮同时哑火,被他切断了火控。
它们在空中晃动,被守夜人的地对空符文炮锁定:两架被打下来,一架拖着黑烟撞进东侧山壁,炸成一团火。
剩下五架,继续轰。
符文屏障在连着的几轮打击下碎了,化成无数道银白的光点,散进夜色里。
陈默盯着屏幕,没去看天。他在听三组频道。幽篁没让幽灵组立刻压上。
他在等,让剑宗的人先冲。
果然,东侧的三百剑士开始推进。
身后,幽灵组的精神力压制贴着地面漫过来,灰白色,所过之处草木倒伏,碎石崩裂。
没有人回头,回头一步,就被那片灰白吞掉。
他们组成昆仑标准的剑阵,同时释放灵力,在阵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灵力墙,以剑阵为骨,以灵力为壁,整齐地往前推。
守夜人的符文陷阱在阵下炸开。第一道,把最前一排掀翻;后排立刻补上,稳住墙。
第二道,第三道,守夜人埋了三层,从山脚到半坡,每一层都在啃剑阵的灵力,啃它的步调。
剑士们踏着碎石和符文的残光往前压,墙却在每一声爆炸里薄下去。
最后一道,在剑阵正中炸开。墙碎了,人被掀飞,落地时已经各自分散。
他们没有时间重新结阵,身后那片灰白还在推,只有冲进守夜人的阵地才能活。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剑士的光点,一个一个,踏着同伴的血往前涌。
他们不是来打我们的,是被赶上来的。
周明的声音传回来:我知道。
第二波撞上来的时候,陈默已经把改装过的步枪分发了下去。
枪是他从清迈的地下渠道弄来的,机匣里嵌了微型电磁干扰模块,幽魂士兵靠近时,能打乱它们的精神力扫描。可这些改装毕竟有限。
守夜人的家伙事儿,远不如泰坦最先进的配备,打不透幽灵组的精神力屏障。除了刀剑,这些枪在最后关头,是普通人仅剩的一点自卫。
素心前辈把一把枪递给一个少年。
少年十六七岁,是从容器基地救出来的。肘部以下,皮肤里还嵌着灰色的符文疤。
他接过枪,枪托抵在肩上,枪口对着缺口的方向。这是他第一次握枪。腰后别着一把铁叉,凉凉的,贴着皮肤。
那把铁叉,和他平时握住它不一样。
平时,他用它烤鱼。
子弹打光了,用这个。素心说着,把另一把铁叉也塞给他。
第二波,是混战。
幽灵组把剑士全压了上来,一百余人分两翼,从东西两侧同时撞进基地外墙的缺口。
灵能符文在近处炸开,剑光和符文碎片在火里交错。剑士们已经结不成阵,从攻进阵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法再结阵了。
短兵相接,只能各自为战。
山坡上,幽灵组的精神力压制不分敌我地盖下来,剑士和守夜人一起被轰退,一起被击穿。
陈默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光点一个一个灭掉。
他能做的,只是干扰、切断幽灵组通讯链路、让守夜人多撑一会儿。
一个守夜人在他面前倒下,是个传压缩饼干的中年人,半小时前还把最后半块饼干掰给了身边的人。陈默伸手,什么也抓不住。
技术狂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不在他的代码里。
陈默!素心在喊。
他抬头,一个幽魂士兵已经撞到了近前。
少年挡在素心身前,枪打空了,他把铁叉刺了出去。铁叉扎进幽魂士兵的颈侧符文,那东西僵了一下。
陈默看着那把烤鱼用的叉子,扎进一具不会流血的躯壳。
他忽然想起,那少年是从容器基地救出来的,救出来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架。
是烤鱼。
东侧的山,动了。
一道极宽的痕迹在山体上伸展,从山脚往坡上蔓延,草木被压得倒向两旁,像一条墨绿色的河,每一次蜿蜒都压断数十棵古树。
森蚺的鳞片在草木间若隐若现,暗纹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它身后跟着数十条体型稍小的蛇,在主河道两侧分出无数细流,从四面涌向幽灵组的封锁线。
一声低沉的嘶吼,闷雷一样滚过山坡。
萨拉从东侧切进封锁线,每一次甩尾扫倒一片幽魂士兵。它尾部的鳞甲上,有一道细细的暗金色裂纹:红海上,沈映留下的一道剑意,还在。
几乎同时,基地后方的山壁崩落一块巨石,露出一个洞口。
阿列克谢从洞里冲出来,毛上覆着一层薄冰。它一掌拍碎冲在最前的幽魂士兵,冰晶碎裂时炸开一圈冲击波,把周围的敌兵全震退。
它冲到素心和少年身前,把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森蚺和阿列克谢在缺口处汇合,两只巨兽并肩,挡住幽灵组最密的冲击方向。守夜人得到了一口喘息。
然后,天上来了别的东西。
极巨大的翅膀,在云层之上扇动。云被撕开,两只巨兽从夜空俯冲:
暗灰色的鳞,翅膀展开遮住了月亮,爪尖泛着冷光。眼眶空洞,瞳孔深处只有灰白的精神力光球在跳。
远古的翼龙,被改造过的。
幽灵组的终端兵器。
它们扇翅没有风,只有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阿列克谢咆哮着迎上去,冰晶护盾在灵能催动下炸开,冻住了最前一只翼龙的爪尖。
翼龙甩头,张口—喷出来的不是火。
是一道炙热白色的、扭曲着空气的焰。
被它扫到的两个幽魂士兵,在那道焰里皮肤迅速塌陷、干枯,像被抽走了里面所有的东西,转眼成了两具空壳,然后烧起来。和巴维蒂那一百四十七具躯壳,一模一样。
那是龙息,也是采收。
森蚺抬起头,黄红色的竖瞳里映着那道炙白的光。它认得这种东西,不是活物,眼睛是空的,翅膀扇动没有呼吸。
它和曾经的自己,有过同样的命运:躯壳被改造,做成兵器,封存了不知多少年,此刻被唤醒。
它甩尾缠住第二只翼龙的爪,用力一拽,把它拽向地面。
翼龙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坠地前回头,一道炙焰穿透了森蚺的尾部鳞甲。森蚺低吼,尾部大片鳞片碎裂,暗色的血涌出来。
阿列克谢被第一只翼龙的炙焰扫中,庞大的身躯被掀翻,撞断数棵古树。它挣扎着起来,左前爪上的冰晶全碎了,露出下面渗血的皮毛。
它重新站稳,抬起头,胸腔深处发出一声轰鸣,一掌拍下去,把扑上来的幽魂士兵碾进土里。
荧惑席走进战场时,没有声息。
一个人。灰色道袍在火光里不卷边,五指空垂。
他穿过议会私兵溃散的缺口,穿过幽灵组方阵的边缘,走到那片剑士的尸骸之间。
三百昆仑剑士,此刻只剩三十余人还站着,背靠背,围成半圈,剑尖朝外。
他们没有冲,冲是替幽灵组送死,不冲,身后的精神力压制已经漫了上来。
他们卡在两种死中间,抬头看天。
荧惑席在他们面前停下。火映在他脸上,把那些一向平整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
这些人他都认得。内门弟子的剑路,外门弟子虎口上的茧,都是昆仑的。
他几个时辰前,还跪在一座坟前。坟里躺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不属于他的道袍,手里攥着一片枯叶。
他跪在那里的时候,才刚刚知道那个少年是谁,那个划掉他姐姐名字的,是谁。
他效忠了半辈子的那只手,把他姐姐、他外甥,一个一个,清得干干净净。而他每往上爬一级,底下都垫着这两个人的血。
他从前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火舌卷过一具剑士的尸体,道袍烧着了,蜷起来,像一片被点着的叶子。
你们,荧惑席开口,山风漫过,火声呼啸,几乎吞掉了声音,是不是昆仑的人。
没有人答。只是头慢慢低下来,看向他。
他说,就站在你们该站的地方。
他抬起剑,指向幽灵组的方阵。最前一排没有动。第二排也没有。然后第三排里,一个年轻执事拔了剑,走出来:
巴维蒂哨卡上那个永远把维修单填到明天的家伙,站到了他身后。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还站着的人,都站到了他身后,结成一个极小的阵,剑尖对着两百人的方阵。
两只翼龙同时转向,俯冲下来。
他拔剑。剑锋自下而上撩起,第一只翼龙俯冲的轨迹被这一剑逼开。龙翼擦过树冠,古树拦腰折断。
他借这一剑的反冲跃起,人已在半空。
脚下是火,头顶是第二只翼龙折返的暗灰色轮廓。
他在空中踏稳。
第一只翼龙从侧翼扑来。他侧身,让过爪尖,脚尖在龙翼骨节上一点,人已翻到它背上。
翼龙甩头,喉咙深处一团炙白的光正在凝聚,对着地面,对着剑士们结阵的位置。
他用剑尖在龙翼根部一点。翼龙吃痛,头猛地一偏,那团光擦着剑阵边缘掠过,击中一截燃烧的古树。
古树干枯,炸成漫天碎屑。
第二只翼龙已到他头顶,两只翼龙,一上一下。
他劈出一剑。斩在面前的空气里,炸开如山的剑气,两只龙同时偏了方向,第一只翼龙的左翼根部暴露在他的剑锋下。
剑光一闪,左翼齐根断开,翼龙翻滚着砸进幽灵组的方阵。
他借势下落,脚尖在坠落的残躯上一点,人又弹起。
第二只翼龙回头,喉咙深处最后一道炙光正在凝聚。他偏头,光擦着耳侧掠过。人已在翼龙之上,剑气从后颈刺入,从口中穿出,那颗头颅上穿出一个洞。
翼龙坠地。
他落在碎石地上。
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沾着灰白色的、不属于活物的残骸。
身后那三十余人,正用剑光与精神力对撞,一道接一道炸开。有人倒下,有人补上倒下的位置,有人把最后一点灵力灌进剑里,抱着冲进缺口的幽魂士兵一起化成火。
荧惑席没有回头看他们。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替他,做那件他没能为另外两个人做的事。
他一个人,朝幽篁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