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剑出鞘的刹那，陆青整个人已经弹了出去。对面左侧那剑侍，剑尖朝下，剑柄与肩齐平，与她一个样。
两柄剑撞在一起，没有火花。刃面贴在一处，滑过半寸，各自错开。
陆青手腕一翻，剑尖从下方撩起，挑向对方虎口。
对面那具剑侍在同一瞬间做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两条剑路镜像般重合，像同一个人在跟自己的影子打。
她的虎口发麻。
她的剑比对方轻，快半分；对方的力压她半头。一来一往，谁也没占到便宜。她退半步，借势换手。
右侧那剑侍已经压上来，剑尖直取咽喉。
陆青偏头，剑锋擦着耳廓掠过，削断几根碎发。
她左手接剑，反手横斩，逼退右侧，左侧那具又欺近一步。
一打二。三柄剑，三个方向，同一个起手式，同一套剑法。
第三招，左侧的剑尖擦过她左臂，袖子裂开一道口，皮肤浮起一条白痕。
第四招，右侧的剑刃不收，剑柄撞在她肩胛上。她往前踉跄半步，反手一撩，擦过对方右臂，见血。
她稳住，退回原位。
两个剑侍也退了。剑尖朝下，剑柄与肩齐平。
打了个平手。
谁也攻进不去谁。三柄同源的剑，卡在同一道死结里。
“陆青。”沈映在她身后开口，“打得怎么样。”
“你说呢。”陆青喘着气，眼睛没敢离开对面，“照镜子，左边那个还比我壮。”
“那就别照了。”
“我倒是想。”陆青反手又逼退一剑，“他们不让。”
沈映往前迈了一步。
墟守未出鞘，金色手环在腕上急转。
“让开半步。”她说，“右边。”
陆青没问为什么，她信师姐。脚下一错，往右让了半步，那半步刚好露出左侧剑侍持剑的手腕。
那是她攻不进、也退不出的死角。可沈映不使这套剑法。
镜子里照不出一个不在镜子里的人。
墟守剑鞘的鞘端刺出一道金色剑气，精准地穿过陆青让开的那半步，斩在左侧剑侍的腕骨上。断手连着剑一起落地。
陆青的剑顺势从那道空隙里穿进去，刺穿胸口，剑尖自后背透出。剑侍身体一僵，倒下不动。
右侧剑侍同时扑上。
沈映的剑从侧面切入，不斩人，斩剑路。剑鞘贴着对方的剑身往下压，带向地面。
剑侍的剑被带下去，整个人被那股力带得往前倾身，后颈漏出。
陆青的剑已至，刺进后颈。
第二个，倒。
前后不到五息。
陆青抹了把脸上的灰。“你早干嘛去了。”
“看你能撑到第几招。”
“撑到第五招。”
“我知道，所以第五招我才动。”
陆青想骂她，没敢。风把两顶剑侍的帽子卷起来，从她们中间穿过去，隐在暮色里。
那两个剑侍，从头到尾没有发过一声。
幽影护法始终没动。
他站在拱门外的阴影里，兜帽压得很低，露出那白如纸的下巴。
他没有看那两具倒下的剑侍。从头到尾，他的目光只落在一个地方：萧长庚。
林越懂了。
两个剑侍，是饵，是拖时间的。
就在陆青补第二剑的同时，一道灰白色的精神力细丝，从幽影护法的指尖无声滑出。像一根蛛丝，贴着地面，游向萧长庚的胸口。
林越的四色光在它触到萧长庚前三尺时铺开，一面巴掌大的光盾横在半途。丝线撞上去，像针扎进凝住的油，一寸一寸往里钻，钻不动，缩了回去。
幽影护法白如纸的手收回袖口。
他第一次开口，合成声：“挡得住一根。”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向脚下这片满是坑洼的空地：那片被巨人席劈了两千年的地。
“挡不住睡在这底下的......一群。”
地面裂了。
以他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缝向四面八方炸开。碎石崩裂，缝隙深处渗出一层灰白的光。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灰白的，干枯的，指节上缠着朽烂的布条。它抓住缝沿，往上一撑，整条手臂露出来。
第二只。第三只。裂缝从一道变五道，从五道变几十道，密密麻麻的手从地底翻出来，像一片被惊动的坟场。
第一批爬出来十几具，第二批更多，第三批还在往上涌。没人数得清，只知道整片空地都在裂，灰白的枯尸一具压一具地翻出地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每一具都穿着朽烂的战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手里都持着一柄剑。剑上的布条全朽了，剑的形状还在：无光，无纹，和陆青手里那柄，一模一样。
它们爬出来的姿势也一样。从一场已经打完的仗里，重新站起来。
有的躯壳胸口有个对穿的洞，有的少了半条手臂，有的膝盖以下只剩森白的骨，都是致命的伤，都是当场就死的伤。
它们带着千年前那一刻的伤，又站了起来。
陆青的呼吸几乎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剑柄上那枚被磨得快看不清的标记：一只手，握着一把剑。
她抬头，看着枯尸手上那柄剑的剑柄。同一枚标记：一只手，握着一把剑。
她想起进城堡前，那个坐了两千年才被允许坐下的巨人席，望着她的剑说过的一句话：两千年前，有一把同样的剑，那是古昆仑剑圣的剑。
她全明白了。
萧长庚靠在石壁上，睁大了眼睛。
三年被抽空的身体里，还剩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了那双眼睛上。
他认得。
他做太白席的那些年，翻遍了昆仑藏经阁能翻的每一卷旧档，追过一个连辰星席都只肯当传说讲的名字：古昆仑剑圣。
但那场千年前的传说，那场无人记载的攻城之战，他找了半辈子，一片瓦、一行字都没找到。
现在，那半辈子没找到的答案，从土里，一具一具地，站了起来。
他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
他这辈子，终于亲眼看见了。只是用的是这样一种方式：一支传说里的军队，被人挖出来，做成了牵线的木偶，去杀他这么一个快断气的老头子。
“师姐。”陆青的声音压低了些，“守门的那两位……守的不只是那道门。”
“对。”沈映的剑已经出鞘，眼睛扫过整片正在站起来的灰白，“看来，这门前，打过一仗。一千年前，有人带着古昆仑剑圣的剑侍，来攻城。”
“不是剑圣本人？”
“不是。剑圣是两千年前的人，早就不在了。这支军队，是剑侍最后的传承。”
“那一仗没有史料，没有记载。只剩下一个传说，和这座打不进去的门。”
“打不进去。”陆青看着满地爬起来的躯壳，“因为攻城的人，全死在了这道门前。”
死在门前，埋在门下。天马席和巨人席守着这座城堡，守了整整两千年。
他们守的不只是一座门。他们守的，还有脚底下这一整支，冲锋到城下、就永远停在了那里的军队和他们的亡灵。
而现在，有人把他们从千年前战死的那一刻里，重新拽了出来。
苏瑶的破晓之环在指尖骤然发烫。
环面内侧那道狴犴烙印，自己亮了起来。
魔法议会狴犴席，掌管亡者领域的那一席，在逝者已逝千年后，感到了脚下这片土地被人强行撬开：
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烙印烧得比平时烈，暗金色的光顺着她的指节，一路蔓延到手腕。
“他们该在土里。”苏瑶的声音有点颤，“却被人从土里拖出来。”
那些枯尸站起来之后，没有看沈映，没有看林越，没有看苏瑶。每一颗灰白的头颅，都转向同一个方向。
萧长庚。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人。它们不是来攻城的：那场城，一千年前就攻完了，用命。它们是来补刀的，是来确认那个人那口气，彻底断掉。
“守住他。”沈映墟守出鞘，金色手环急转，又骤停锁死。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五具枯尸同时扑向石壁的方向。
骨白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半弧，三具枯尸的颈侧同时裂开，砸在地上碎成灰。剩下两具从侧面绕过，被陆青半路截住，无光剑横劈竖斩，撞碎颈骨，两具同时倒地。
第二波跟上来，七具。
苏瑶站在萧长庚另一侧，破晓之环收入掌心。两道空间切割在他身前三米处炸开，把扑来的两具拦腰切断。
陈默半跪在萧长庚脚边，一手护着他的头，一手抄起一块碎石，砸进一具爬过来的枯尸的面门。
“你们注意到没有。”陈默的声音在气浪里飘忽，“它们不还手。”
没人接话，因为都注意到了。
那些枯尸不防守。
它们不挡沈映的剑，不躲苏瑶的切割，不理会陆青。它们只往前爬，只往一个方向爬。斩断一条腿，它就用一条腿爬；砸碎半边身子，剩下的半边还在往萧长庚的方向拖。
它们身上没有求生的意思。一支已经死过一次的军队，不会第二次怕死。
“它们不是在打我们。”林越蹲在萧长庚身侧，四色光从掌心一层一层往盾面上补，“它们在被人往前推。”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感知。每一具枯尸的后心，都连着一根灰白色的丝线。
丝线离地，绷得笔直，向后收拢，越收越密，几百根丝，最后全部汇进一个地方：拱门阴影里，那只张开五指的，白如纸的手。
一张蛛网，他站在网心。
“苏瑶。”林越喊道。
“我看到了。”苏瑶的破晓之环在指尖立起。“不是几百个敌人，是一个人，牵着几百根线。”
“断了线，它们就停。”
道理很清楚，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那只手在百米开外，隔着几百具枯尸。
第三波已经压上来，十几具，三个方向。
苏瑶的空间切割转向，在萧长庚身前连开三道裂缝，三具同时碎裂。但她开始气喘，手臂发酸，连续高频的切割，极耗体力和魔力。
她深呼吸，喘了几口气，接着切。
第四波，还在从地里涌。
沈映的输出也在掉，墟守的剑光暗了一截。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萧长庚，他还剩一口气。
然后没由头地想起冰洞里那个数字。那个数字还在往下走，她没算，没时间算。
“陆青。”她说。
“嗯。”
“去。”沈映一剑斩碎扑上来的两具，头也不回，“网心，断了它。”
陆青看着眼前还在不断涌出的枯尸群。“你挡不住全部。”
“我没说要挡全部。”金色剑气炸开，四具枯尸碎裂，“我挡得住你冲过去的那一条路，就够了。”
陆青压低剑尖。“那条路上，全是先人。”
沈映停了半息。
“我知道。”她说，“所以只能你去。只有你走过去，是替他们收剑的；换我们，是踩着他们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