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破绽，是藏起来的。摆在明面上、正好指向某个人的破绽，多半，是别人替她摆的。”
辰星席把那枚黑子，最终落在了太阴席、岁星席、镇星席三席的正中央，一个谁也不挨着的位置。
“我不划她，也不指她。”他说，“这三席里的哪一个，现在指名，都是拿命猜。猜错一个，打草惊蛇，幽篁的人就缩回壳里。
再想找出来，得等下一次他犯错，那可能是好几年之后，可能是又死一个人之后。”
“那怎么办。”林越问，他一直靠在门边，右臂还抬不利索，垂在身侧。
辰星席终于把棋盘上的子，一枚一枚收了回去。
“不猜。”他说，“喂。”
“三席，三个人。”辰星席把空棋盘转向他们，“我给这三席，各递一条不一样的消息。同一件事，三个说法。
比方说：萧长庚被救出来了，藏身之处，我告诉太阴席在甲地，告诉岁星席在乙地，告诉镇星席在丙地。”
“三处都是假的。”
“然后我们看，”他的指尖在空棋盘上虚点了三下，“幽篁的人，会扑向哪一处。扑甲，是太阴席；扑乙，是岁星席；扑丙，是镇星席。他一动，就把自己的椅子，指了出来。”
陈默：“如果他不亲自扑，只把消息递出去、自己不动呢？”
辰星席看他一眼，没否认。“那就说明他比我们想的有耐心，他不急。”
“我们等下一轮。他拿到了饵，知道了萧长庚被救出来了。他迟早会动，只要他知道萧长庚还活着，他就坐不住。”
“这需要时间。”辰星席说，“也需要……”他看了一眼隔壁，“需要萧长庚，别在这中间死了。他是幽篁最急着要的那块肉，饵下得对不对，得看幽篁自己有多饿。”
“他很饿。”沈映说。
她把荧惑席信里的第一条，念了出来：
悔过崖暗格中被带走之物，我亦不知。幽篁读取萧长庚意识时得知其存在，幽影护法直接向幽篁汇报，不通过我。
“东西，幽篁已经拿到了。”沈映说，“人，被做成了亚当计划的供体。”
“东西到手了，还要人。”孙教习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茶壶放下了，“只有一种可能。”
“他要灭口，灭口在主，供体在次。”他说，“萧长庚最后一代太白席，做了十七年，他知道的太多了。”
“暗格里那件东西，是历代太白席一代一代藏下来的。”辰星席接了下去，“藏在悔过崖第五重天，连我这个代管藏经阁的都不知道它是什么。能开那道封层、知道那件东西的，一整座昆仑，只剩萧长庚一个。”
“所以幽篁读了他的意识，知道了东西的存在，拿走了。”
“所以他让萧长庚做了供体，一举两得。不巧，但是被你们救回来了。”
沈映转头，看向隔壁那间没有窗的石屋。
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的老人，脑子里，装着幽篁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而他，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苏瑶问。
没有人能回答。
夜深了。
辰星席起身告辞。青砚在门外接他，一老一少，像一对下山的仆从，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临走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没有窗的石屋。
“把他护住。”他说，“护住他，就护住了这盘棋里，幽篁最想灭、又还没灭掉的棋子。”
“饵，我这两天就下。”
“记住，这三席里，有一个人，从今往后会盯着外门。你们做什么，他都会看在眼里。”
“灯下黑，只黑一阵子。”辰星席说，“太阳一出来，灯下就没有黑了。”
他走进夜色。
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和孙教习。
孙教习没有立刻收拾茶壶，他看着林越垂在身侧、还抬不起来的那条右臂：
“你的力，变了。”他忽然说。
林越怔了一下。
“散了。”他老实说，“分给周明的那条精神力收回来之后，四条河就散了，融不回从前那个样子。”
“不是散。”孙教习摇头，“是连上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在空中画了四个点，又用一道淡淡的、看不见的线，把四个点连了起来。
“三级调谐是融合，四级调谐是连接。”
他收回手指。
“真正的四级连接，不是自己连接，是连接他人。”
“就像人和人。”林越低声接了一句，想起体内那根说不清的线，“连着。”
孙教习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他自己也不是很懂，得等钥匙自己去悟。
一切都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陈默蹲在墙角鼓捣那台“默默二号”。
陆青走过来看了两眼，蹲在他旁边。
“你随身带着螺丝刀？”
“带了三把。”
“你什么都会修？”
“不会修你的剑，崩了两个口子，修不了。”
陆青噎了一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回去：“那你教我？”
陈默从工具包里抽出最小那把螺丝刀递过去。陆青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拧什么的？”
“拧你脑子里的螺丝，看能不能拧紧一点。”
陆青拿螺丝刀在他手背上戳了一下。
夜深了，苏瑶从里屋出来，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林越端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放完就走了。她没喝，沈映从另一侧走过来了，端起来喝了一口，也走开了。过了一会儿，苏瑶端起来，喝完了。
沈映一个人，走到石屋外的空地上。
她抬头，望向主峰的方向。
夜太黑，看不见那面赤旗，但她知道它在。
几千年，风吹雨打，始终在那儿翻卷，替所有仰头看它的人，守着一个方向。
她想起七曜剑席的观礼台，七把石椅，一字排开，椅背上刻着七曜的纹章。
太白席的金纹，萧长庚“死”后，再没亮起过。可那个人，此刻正躺在她身后的窝棚里，呼吸微弱，却还活着。
荧惑席的火焰纹，沈启跳崖之后，也熄了。他的字，他的木牌，他那句替姐姐说完的誓言，他带走了。
正中太阳席的日纹，明灭不定，像一个闭着眼睛、不知何时会睁眼的人。
而剩下那几把还亮着的椅子里，有一把，坐着幽篁的人。此刻，或许正隔着一整座昆仑山，朝外门这盏小小的灯，投来一道谁也看不见的目光。
她把手按在腕上，把手环捂在手里。
那个数字，六年三个月零七天，在她心里，又缩短了一点。还有十个月，她不知道那个数字尽头是什么。
但她知道，在那之前，他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护住一个失声的老人，让他重新开口。从三把椅子里，揪出那个背叛了整座山的人。弄清楚两千年前那座城里，到底藏着什么，值得剑侍最后的传承那一整支军队去攻。
风从主峰上灌下来，吹动她袖口的边缘，身后那间窝棚顶上的枯草沙沙响。
她转身，往回走。
石屋的里屋，炭火烧着。
榻上，萧长庚闭着眼，呼吸很轻。
苏瑶靠在榻边打盹，破晓之环的光调到了最低，像一小片被收进掌心的烛火，守着他。
沈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退出去。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他枯瘦的手指，缓慢地，在被面上抬了起来，又落下，像是在写一个字。
苏瑶惊醒，凑过去。
“他在写字！”
沈映一步跨到榻边，林越也跟了过来。三双眼睛同时落在萧长庚那根枯瘦的手指上。
那根手指在动，极慢，极轻，随时会停下。
第一笔，是一横。停了一下，第二笔，竖。第三笔，又是一横。
太慢了。三个人屏着呼吸，没人出声，生怕一口气把那根手指吹偏。
第四笔。
苏瑶的手攥紧了榻沿，那根手指划出的轨迹太淡了，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字还是被面褶皱的阴影。她凑得更近些，还是没看清，炭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动了一下。
那根手指，划完了最后一笔。然后落下去，再没有抬起来。
重新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却比刚才似乎沉了一些。
苏瑶盯着那片被面，刚刚划过字迹的地方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褶皱，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刚才看到的是不是错觉。
“不是求救，不是痛了，是一个字。”
“是名字的起笔。”林越接了一句。
苏瑶的手指悬在被面上方，比划着那几笔划过的方向。“一横，一竖，又一横……第四笔是……撇？”
“是‘木’字旁？”沈映说。
三人同时沉默了。一个带“木”字旁的字，作为名字的起笔，这里没有这样一个名字。但它从一个吊着最后一口气、连话都说不出的太白席指尖，写了出来。
窗外，主峰的方向，夜色深沉。那面看不见的赤旗，还在风里翻卷。
而昆仑这盘刚刚摆开的棋，才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