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不打算跟那俩你死我活。
她只想过去。
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隙,她记着。
昨夜,她看见过:沈映的剑逼到男人咽喉,那个女人下意识地撤了阵,去救他。
那两个人,被灌进来的意识,可以覆盖掉一切指令、一切招式、一切理智……
覆盖不掉的,是一丝丝仅剩的,最深处的彼此。
“沈映。”天还没亮,苏瑶有了主意,“再逼他一次,往死里逼,别留手。”
“我救不回来怎么办。”
“救得回来。”苏瑶盯着那两尊石像般的守卫,“救他的,不是你。”
沈映拔剑,直取男人心口。
这一剑,比昨夜狠辣,比昨夜真切。
骨白剑气压着他往洞口外逼,男人抬刀去改路,可这一次,沈映不给他改路的工夫。
这一剑,是要他的命。
刀慢了零点一秒。
就这零点一秒,那个女人的精神力阵,塌了。
她的身形一晃,精神力尽数收回,扑向男人身侧。
而苏瑶等的,就是这一刻。
女人的精神力一撤,破晓之环立刻挣脱了那片压制。苏瑶掌心一翻,一道空间裂缝,在那对守卫的身后、洞口的正前方,竖着撕开。
“走!”
四个人几乎是滚进那道裂缝的。
等那女人救下男人、猛地回头时,裂缝已经合上。
四个闯入者,不见了。
他们没有赢。他们只是,从那道过不去的洞口,钻了过去。
洞里很暖,像烧着暖气。
越往下走,越暖。
“地底是热的。”陈默盯着掌中数据流,“所以这条河,百年不冻。”
暗河在脚下流着,水是温的,泛着一层淡淡的、不属于任何自然水体的微光。
四个人贴着河岸,往地底走。
那个“呼吸”,近了。
在山谷里,它是一种模糊的、隔着几百丈岩层的低频震动。
此刻在地底,它清晰得可怕—
一下,一下,整条隧道都在跟着它涨落,像走在一头沉睡巨兽的食道里。
“不是天然洞穴。”林越忽然停住。
他把手按在岩壁上。岩壁底下,是一层被岁月和苔藓盖住的、笔直的、绝不属于自然的,金属。
“是人修的。”陈默掌中数据流扫过,“一千年前修的。”
再往下,林越的感知,先撞上了一样东西。
他停住脚,脸色变了。
“前面,有人。”
四个人放轻脚步,绕过一道弯。
暗河在这里汇成一小片水潭,潭边,蜷着一个人。
是那个向导。
他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整个人陷进一层半透明的、缓缓流动的灵气里。那灵气从身体渗出来,裹着他,像琥珀裹住一只虫,慢慢往水里流。
苏瑶冲过去,一把拉了出来。
“没用,”陈默掌中数据检测流向,“他的灵气……在往外抽,一点一点,被这潭水抽走。”
向导没有死。
他还有呼吸,可他的眼睛睁着,空的,像巴维蒂枯尸的前兆。
他被“放下”了,放下了一切,包括他的家人、所有。
他不是逃走的,是被那座醒来的山谷,一步一步,赶进来的。
传说里那句话,此刻有了最冷的注解。
它不是吃你的。
它只是想让你,放下,放下一切,放弃抵抗,抽走你的灵气,做它的原料。
“救不了了。”陈默低声说,“快空了。这潭水,这片地,连着更下面的东西。要救他,得先关掉下面。”
苏瑶咬着唇,手里还占着一丝丝的微光。
他们顺着暗河,走进了“下面”。
隧道豁然开阔。
隧道尽头,一道悬空的栈桥上,守着几台机甲。
不多,四台,泰坦的四代机型,和深渊监狱外遇到的那批同一个系统。
沈映和苏瑶几乎没费什么工夫。
骨白的剑光劈开两台的核心舱,苏瑶的空间裂缝切掉另一台的头颅。剩下一台,被林越用四色光凝成的短剑刺中核心。
真正让四个人停下脚步的,不是机甲。
栈桥尽头,放眼望去:
底下,是一座沉在地心的、巨大的工厂。
导管,沉淀槽,一层一层往下沉的塔。粗如人体的管道从四面八方汇拢,伸向最底下那一团被光笼着的核心。
整座厂安静地运转着,发出那个极低频的、活的呼吸。
“这是……”陈默的手指飞快地在半空里划着,一缕缕数据流亮起又灭,“一条提纯线。”
“灵气,从上头进来,经过这些沉淀槽,一层层滤,一层层纯,最后送进最底下那个炉。”
“进来的是粗的、脏的、混着杂质的灵气,出去的……”他咽了口唾沫,“是提纯过的、能直接给机甲、给设施、给人核心用的,精灵气。”
“上头。”林越顺着那些最粗的管道,往前探,前面连接的是一个传送阵,“灵气是从很远的地方,传送过来的,这管道连接的是一个传送阵。”
陈默站掌中数据流翻动,他把整套传送符文阵列的底层架构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城堡。”他轻声说,“是城堡传送阵的接收端,天马席的。”
那座城堡。
一千年前,古昆仑剑圣的传承者带着一支不肯当奴隶的剑侍部队,去攻那座城,只为从供体仓里,抢一个狴犴少年的尸体出来,尸体里面装的是少年的灵能核心。
那支部队是剑圣最后的传承,没能救出来,全死在了那道门前。
千年后,那座浸满了先人血的城堡,要重启内部设施。
城堡是试验站和采集站,有亚当计划的实验设施,有采集人类灵气的机器。
把灵气跨越大陆、送到这地底来的,是天马席的传送阵。
镇门的枯尸,守着一座抽灵气的泵。
屠杀的现场,成了搾取的入口。
亚当计划,两千年前就存在了。
沈映背上的墟守,暗金裂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替那几百个放下了剑的先人,在这地底,轻轻应了一声。
最底下,有一团光。
破晓之环,是自己烫起来的。
刻在环面内侧的狴犴烙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先一步……亮了。
亮得,像要挣脱她的掌心,朝着底下那团光,飞过去。
苏瑶顺着环的方向,望向炉心。
炉心是一枚灵能核心。
悬在整座厂的正中央,被无数根管道连着,像被无数根线牵着的一个心脏。它的光很淡,淡得几乎要灭,却又固执地亮着。孤独的呆着,呆了一千年。
苏瑶闭上眼,破晓之环飘出,内侧的狴犴席烙印—亡者领域,贴上去。
然后她听见了。
一个声音。
很小,很累,很委屈,很无力。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我们……拒绝做奴隶。”
那声音,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
不是喊,喊不动了;不是求,求不应了。是一个少年,把最后一点自己,攥在一句话里,攥了两千年,不肯松手。
苏瑶睁开眼,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是个孩子。”她的声音在抖,“炉芯……是个孩子。”
“两千年前,狴犴灭族那天,一个少年,做了供体。没想到那是第一步,一千年后,他们又这狴犴的孩子身上,把核抽了出来。”
“抽出来,当了精炼炉的炉芯,造了这个炉子。”
“做了一千年的供体,又做了一千年的炉心。”
那一族,曾经把「我们拒绝做奴隶」用指甲刻进石壁。
而他们最小的一个孩子,从供体,到被拆成了一台机器的心脏,做了两千年,最纯粹的奴隶。
苏瑶腕上那道狴犴烙印,烫得像要把她的皮肤烧穿。
一种她说不清的、从血里翻上来的疼,像那个孩子的核,认得她;像她身体里某样东西,也认得那个孩子。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站在这里,全身是麻的,脑袋是炸的,像是……像是回到了一个她从没去过、却又刻在她骨子里的地方。
“苏瑶。”
林越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他站在炉心的另一侧,正望着一处刚刚亮起来的机构。
那是重启机构。
一个槽位,正缓缓合拢。一枚新的核心,正被嵌进去:
十二秒的脉冲,三千倍的强度,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这座沉睡了一千年、从没启用过的厂,正在用这枚新核,重新点火。
而那枚新核,苏瑶走过去。
一步,两步。
破晓之环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急,到最后,竟和那枚新核,共鸣了起来。
那枚核,是翠绿色的。
一种苏瑶太熟的翠绿。
每天早上,她在镜子里,都看见这个颜色。
她父亲的眼睛,是这个颜色。
她自己的眼睛,也是。
“埃德里克。”
苏瑶的嘴唇翕动。
土字旁,加一个“矣”,埃。
萧长庚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写、却写不全的那个字。
不是城,不是坤,不是墟。
是,埃。
埃德里克·萨默菲尔德,她的生父。
那个在三个人的照片里、站在母亲右边、深棕头发翠绿眼睛的男人。
那个十七年前走进金字塔、再没出现的人。
那个母亲让她“去找、去走完他没走完的路”的人。
原来他没有活着。
原来他一直,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原来母亲那张纸条,指的是一条要去追寻的路;也是一座,要她亲眼看见的坟。
十七年,她以为父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其实他在这里,被拆成一枚核,当这座吃人机器,重新点火的钥匙。
苏瑶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