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长老走后的第三天，外门驻地一直很安静。
“下一次，会来真的。”孙教习那天说的这句话，压在每个人心里，压了三天。
可这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探路的线，没有引爆的躯壳，没有第二拨长老。只有风，从主峰上灌下来，一遍一遍，掀动窝棚屋顶的枯草。
“他在等。”辰星席那副棋，又摆了三天，一子未落，“等我们松一口气。”
“也在等萧长庚……等他死，死了万事大吉。”
守着这间石屋的，比前几日少了几个人。
林越、苏瑶、沈映、陈默，去了缅北。
那道能顺着精神力追到根上的感知，走了。那枚能拦住往生之线的破晓之环，走了。那柄在剑宗大会上，一剑压下整座传功殿的墟守，也走了。
留下的，是陆青。
还有独臂的陆斩，和执事堂调来的十二名剑士。
陆青把这十二个人，一个一个，安在了石屋四周的死角上。
她自己守门内，陆斩守门外。无光剑插在她脚边的土里，剑身漆黑，不反一丝光。
她守过一次。
那一次，是守萧长庚，是几百个放下了剑的先人，用命教她怎么守。
这一次，还是萧长庚，还是那个一个字都写不全、却压着整盘棋的老人。
“怎么守。”陆斩在门外，闷闷地问了一句。他那条空袖管，在夜风里晃。
“把后背，交给墙。”陆青说，“把眼睛，留给缝。”
“真正要命的东西，不从门进。”
后半夜，陈默的加密信号，绕了几个圈，传回了昆仑。
只有两条。
“缅北那道脉冲，停了。”辰星席看着屏上跳出的字，“十二秒的三千倍，昨夜之后，再没有第二次。”
他没有笑。
那意味着，缅北那一盘，四个人，赢了半子。那座点火的设施，熄了。
可他也知道，三盘棋同时亮着灯的时候，一头赢了半子，另一头，往往就是最险的时候到了。
第二条，是塞巴斯蒂安给苏瑶，苏瑶又递来的。
“伦敦那边，狴犴复席的听证会，定了日子。”辰星席把这条也收了起来，“就在这几日。”
三盘棋，缅北刚熄一盏，伦敦又进一步。
而昆仑这一盘，是在下半夜最沉的那一刻，动的。
这次没有脚步，没有翻墙，没有那种又快又重、直扑门板的冲撞。
这一次，什么声音都没有。
陆青先觉出来的，不是耳朵，耳朵来不及，是手。
她按在无光剑上的手，下意识忽然一凉。
夜空中一道笔直的、冷飕飕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线，直取那间石屋。
陆青抬头。
月光下，一柄剑。
一柄没有人握着的剑。
“御剑。”陆青喊了一声。
人剑分离，至少忘云境。御主，不在这里。在很远的地方，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这柄剑，往这儿送。
她认不出那柄剑的样式。
太快，太狠，太直，没有一丝花哨，也没有一丝迟疑，它不跟你斗剑。
它只认一个目标，一头扎过去，撞死为止。
“拦剑！”陆青再喊，同时她已从门口回撤，挡在萧长庚榻前。
十二名执事堂剑士同时拔剑，剑气在石屋上空织成一张网。
那柄飞剑，一头撞进网里。
可它不跟你斗。
忘云境，云挡不住准头，人遮不全缝隙。
它不架，不挡，不还手。就三个字，快、准、狠。
剑身覆盖灵气，它像一滴水，从剑气的缝隙里，滑了过去。
剑士们的剑，劈的是空气。
它穿过剑网，穿过窝棚的门，钻进了石屋。
直取榻上那个人的咽喉。
可，就在这一瞬间。
榻上的人，醒了。
萧长庚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头一次，有了一种清醒的、锐利的眼神。
曾经是化云境的长老，他瞬间认出了这门御剑的路数：那是他见过的、忘不掉的一门手法。
也认出了，这门手法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他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像是要写，又像是要指。
可那口气，跟不上那只手。
而那柄剑，到了。
陆青是直接塞进来的。
她把自己，塞进了那柄剑和萧长庚的咽喉之间。
无光剑横过来，硬架。
“铛”的一声，黑剑撞上那柄无光剑，无光剑剑断两截，飞剑被撞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它偏离了萧长庚的咽喉。
可它还没有停。
它顺着那半寸的方向，扎进了陆青的身体。从她左肩下方，一直没入，带着陆青倒地。
血，溅了出来，溅在那床被面上。
那柄剑，钉在陆青身下，颤了两下。
那根牵着它的、看不见的线，断了。
御主在很远的地方收了手，剑失去了力气。
陆青没觉得痛。
她只觉得左半边身子，忽然很轻，轻得像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下方露出的剑柄，然后抬起右手，握住它，猛地拔了出来。
剑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她的人，软了下去。
萧长庚，没事。
他睁着眼，望着倒在榻前的陆青，嘴唇翕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那只抬起的手，还停在半空，那半个字，还是没写。
陆青抬起眼，看了一眼榻上的老人。
老人无恙。
断剑两截，掉在地上。
她做到了。
正因为她拿命把这柄剑砸落，这个老人，才跑得了。
这柄剑，才留得下。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涌上来一口血。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
“陆青！”
陆斩是扑进来的。
那条独臂扑过去，把她扶住，他想去按住她肩下那道伤口。
可他只有一只手。那只手，先前握剑，此刻抖得几乎扶不住她。
那条空袖管，垂在她的血泊里，什么都按不住。
他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不会说，他从小到大，跟这个妹妹，就只会说一句话。
“……饿不饿。”
他哑着嗓子，问了出来。
问一个已经昏过去的人，饿不饿。
血在往外涌。
他一遍一遍地，问那句只有他们兄妹俩听得懂的话，像是只要她还能嫌他啰嗦，只要她还能回他一句“不饿”，她就不会有事。
可这一次，没有人回他。
几名剑士，冲了进来……。
天快亮的时候，孙教习在门口那盏灯下，捡起了那柄剑。
血还没干。
直脊，窄锋，剑格上一道浅浅的云纹。
“传功殿。”孙教习的声音很沉，“内门制式，有标记。”
屋里静了下来。
传功殿，掌门是太阴席。
一柄传功殿的剑，来取萧长庚的命。矛头，直直地，指向了那把月白色的椅子。
“太顺了。”辰星席却摇了摇头。
他接过那柄剑，手掌在剑格的标记上，慢慢摩挲，没有再往下说。
“御剑的人，是谁。”陆斩红着眼，从榻前抬起头。
“还不知道。”辰星席说，“人跑了，手里只留下这一样东西。”
他把那柄剑，推到灯下。
“这柄剑，”孙教习问，“真是传功殿的？”
“制式是真的，标记是真的。”
辰星席双指在剑格那道云纹上停了停，“可这柄剑，未必是持剑那个人的。”
“传功殿的内门制式剑，有几百柄，这些年流失的也多。”
“正因为流失得多，谁想弄一柄来用、来栽，都不难。”
孙教习：“可它就是传功殿的剑，往下顺，顺到的是太阴席。”
“是。”辰星席把剑放到桌边，声音沉下来，“可你不觉得，太干净了吗？”
“一个处心积虑到今天的内鬼，会用一柄留着自家标记的剑去杀人，再把这柄剑，好端端地留在现场？”
“除非，”辰星席一字一顿，“他要的，就是让我们看见这个标记。就是要我们顺着这柄剑，去指太阴席。”
“这柄剑指向传功殿，指向太阴席。可它指得太直、太齐整了，真凶不会把线留得这么好走。”
他抬起眼。
“持剑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偏偏用一柄能查到传功殿的剑。等我查清了那个人，才好说。”
“在那之前，”他看了一眼榻上的陆青，又看了看陆斩，“谁都别急着认定，是太阴席。”
于是又回到了原地。
三把椅子，还是三把椅子。谁也摘不掉，谁也定不了。
内鬼借着传功殿这层壳，把本就浑的水，又搅浑了一层。
“他甚至没打算这一击就成。”辰星席望着那柄剑，“他要的，就是这个，让我们围着传功殿、围着太阴席，再转一圈。”
“范围，一寸都没缩。”
萧长庚的手，还落在被面上，还是写字的手势。
而这间屋里，没有人，能想到那半个字。
“土字旁。”孙教习说。
“城？”一个执事堂剑士轻声猜，“还是坤？”
“或者，墟。”另一个说。
没有人往“埃”那个字上想。
因为能想到那个字的人，此刻，在缅北。
那个在萧长庚第一笔落下时，心里就跳出“埃”字的女孩，正站在千里之外，缅北那个已经睡着的山谷，还不知道昆仑这一夜，血溅上了那半个字。
能一剑压住那个刺客的人，不在。
能读懂那半个字的人，也不在。
而那把被反复栽赃的椅子，越被指，越洗不清，也越定不了。
三个本该在场的人，一个都不在。
这，就是分兵的代价。
天亮了。
陆青被抬进了里屋。
丹药堂的医师说，剑附灵气，伤及肺腑，命保得住，可这一身武功，能不能再回来，要看她自己。
陆斩守在她床前，一步不肯离。那条空袖管，垂着。
他不说话，只是每隔一会儿，就把她盖着的被角，往上掖一掖。
掖了一遍，又一遍。
像他妹妹，这几天替萧长庚掖被角那样。
石屋里，萧长庚重新沉了下去。
那只手，落回被下。那半个字，被被面上一片干干的暗红盖着，悬在那里，还是没有右边。
一个写不全那半个字的老人。
一个几乎把命弃在这间石屋里的年轻剑士。
这一夜，昆仑守住了那口气。
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仍然，一根汗毛都没露。
辰星席走到窝棚外，抬头望向主峰。
七把椅子的三把里，究竟是哪一把，昨夜伸出了那只手。
他还是，不知道。
风从主峰上漫下来。
里屋里，那句“饿不饿”，还在一遍一遍，问着一个听不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