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屏幕,静静亮着。
屏幕上,是静室的画面。
赛维恩在屏幕前。
像是在看一场演出——
“新来的那五个孩子,得现在带上。再过两天,他们就该往下送了。”阿福说。
周明想起手指冒青绿小苗的年轻人。
阿禾。
阿福把阿禾从宿舍里叫了出来,他没说去哪。只说,带你去个地方,看样东西。
其余四个人,阿福也去叫了,不肯来。
阿福没有强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
“能拉出来一个,是一个。”
“剩下的,拉不动了。”
阿禾跟着他,一层一层往下走。
浅蓝的墙变成灰水泥,轻音乐没了,换成了带编号的铁门。
灵能抑制,一层比一层深,按在他后颈上。
阿禾天赋很低,浑身抖着,直冒冷汗。
“这……这是要去哪儿?”他的声音更抖,“赵老师说,这下面,是不让来的。”
“下面是什么,”周明说,“你自己看。”
第六层,静室的门,开着,阿禾往里看了一眼。
一排一排的透明柱子,立到天花板。每一根里面,都站着一个人。
闭着眼,面容安详。
一直排下去,排到黑暗的尽头。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的愣着。
“这就是‘安养’。”周明看着他“这就是,你娘以为你熬出头、来的地方。”
“这就是,‘天选之人’。”
阿禾的腿软了,他扶住墙,才没有塌下去。
张着嘴,想说点什么。
那句他以为最有道理的话:“人家四大守护者几千年的招牌,会骗我们几个泥腿子”,此刻,像一面镜子,照着这里。
然后,他想起了周明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位置,不是自己选定的。是别人,替你选好的。”
他什么也没说出来,点了点头。
于是,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叫阿禾的、手指尖冒青苗的、一夜之间什么都看明白了的孩子。
阿福在前面走。
越往前走,后颈上那只无形的手,越松。
“抑制器……在变弱。”苏瑶低声说。
“我们在往外走。”陈默说,“出了那座楼,越靠近外面,压得越轻。”
走着走着,脚下的水泥,没了。
变成了石头。
一整块一整块,巨大的、发黑的石砖。
砖缝里,长着不知多少年的、湿腻腻的苔。
墙也变了。
混凝土的墙,到这里断了。
断口之后,是另一种墙。石头的,刻满了纹路。
周明伸手,摸了摸那道断口。
一边,是冰凉的混凝土。
一边,是被岁月磨出来的石头,带着古老的温度。
两种墙,贴在一起。
一种,几十年。
一种,几万年。
周明闭上眼,和进山那天一样,身体的记忆在这个位置被唤醒。上次就是从这里,蒙着头被推着上的七重回响台。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旁边一块石砖的边缘。那上面有一个浅浅的标记:三道短竖,一道横。
是阿福交给他的,父亲布片上的那个记号。
父亲来过这里,看过这条路,确认过这个方向,然后用这个记号把这条路标了下来。
“有了。”他轻声说。
阿福带他们,穿过那道断口。
然后,眼前的空间,一下子,大了。
大得没有边。
他们站在一片广场上。
脚下的石砖一直铺出去,铺进黑暗里,看不到头。
林越打出一道光圈,从掌心推出去。光圈贴着地面,铺向远处,照亮了一段石砖的纹理,继续向前,然后......没有然后了。
光圈还在往前走,没入黑暗,看不到了。
苏瑶立起破晓之环,照亮周围。
四周立着巨大的石柱,每一根都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柱身上盘着早已看不清的雕纹。
石柱撑起高得望不见顶的穹顶,穹顶之上,隐约有一片星图的残迹。
而他们刚才走出来的那座设施:那座他们以为深不见底的、十七层的、钢筋水泥的庞然大物,在这片广场的角落里,只是一个小盒子。
一个被人随手搭在广场上的小盒子。
陈默搓动着掌中数据流,义眼扫了一下,“三万六千年”,他说。
“这是什么地方……”苏瑶的声音,飘在空旷里,散了。
周明抬起头,看着那些巨大的石柱,那片穹顶,那些残缺的星图。
他明白了。
这座山,不是一座山。
它是一座三万六千年前的宫殿。
一座大到被时间埋进了地里、长成了一座山的宫殿。
幽灵组那座十七层的设施,不过是在这座死去的皇宫的广场上搭的一个小窝。
周明的灵能线,铺了出去。
铺出广场,铺过宫墙,铺向更远的地方,然后,他僵住了。
宫殿之外,还有东西。
在皇宫的外围,黑暗里,铺着一片望不到边的、低矮的轮廓。
断墙,塌了顶的屋子,窄窄的、纵横交错的街巷。
那是一座城。
一座和皇宫一样古老、一样被时间埋进山里的、远古的城。
皇宫是核心,城是外围。
当年,住在这里的,不只有一个王,是一整代人。
而那座城里,不是空的。
周明的灵能线一探进去,就被无数极淡、极冷的东西,轻轻地蹭了一下。
那东西,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座城。
不是活人,也不是躯壳。
是一缕一缕,被抽干灵气之后,剩下来的、没人要的灰。
它们察觉到了他,察觉到了一个“活”物。
那些冷冷的灰,几乎在同一瞬间,朝他这个方向,转向。
周明猛地把灵能线,收了回来。
后背,惊出了冷汗。
整座广场,整座宫殿,静得像一座坟。
可在那片死寂的最深处,远远的高处,山顶的方向,有一点东西,在应和他。
像一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孩子。”
阿福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阿福站在不远处,在一道低矮的石门前,点亮了一支蜡烛。
“从这儿出去,”他说,“顺着往里,走三天,就出去了。”
“走吧,趁天还没亮。”
那是出去的路。
五个人,没有动。
周明没有看那道门。
他在看广场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越过那座死城的断墙与残巷,他感知到,隐约有一道石阶,盘着山体,一级,一级,往上。
往那片有东西在应和他的、山顶的方向,延伸上去。
那是他身体记忆中的方向,是上山的路。可要走到那道石阶脚下,得先穿过这座死城。
穿过那满城的、冰冷的碎碎的灰。
“阿福叔。”周明轻声说,“我们不出去。”
阿福愣住了。
“我们要往上走。”
阿福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话。
“上……上面?”他的声音抖了,“你们知道上面,是什么地方吗?”
“那是他们的圣地,平时,护法都不许上去的地方。”
“我知道。”周明说。
“那你们还……”阿福急了,“你们要往那个……死路的地方去?”
周明看着他。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再出去。”他说,“我是来,找一个人的。”
“他在上面。”
阿福不懂。
他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人,值得五个好不容易能活着走出去的孩子,回头,往死路上走。
他看着周明的眼睛。
十七年间,他在周瑾眼里见过。每次他外出、每次他回来、每次他确认了自己要继续走的方向,那都是同一种眼神。
那不是不怕死。
那是,这条上山路,比那个出口,更重。
他没有再劝。
“我……我不能陪你们上去。”他低下头,声音里全是愧,“那座城……那座城,我进不去。”
他往那座死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恐惧。
“里头那些东西……你一进去,它们就要往你身上钻。谁进去,谁就出不来。”
“路,我也只知道到这儿。再往上,你们……得自己走了。”
“阿福叔,你呢?”周明问,“他们要是查出来……”
阿福摆了摆手。
“我不回去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阿禾。
那孩子一路没怎么说话,脸色惨白。一手扶着墙,一手攥着阿福的衣角。
“往南,走三天,出了山,到清迈。”阿福的声音,忽然稳了,“那儿有个地方,能收下他,能教他。”
“有一群人,专门守着这些被拉出来的孩子。”
周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阿福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名守夜人。
他没有多问。有些话,在这个地方,说不得。
“这一个,”阿福把手,轻轻按在阿禾的肩上,“我接出去了。”
阿福领着阿禾,转身,往那道低矮石门走去。
阿禾回过头。
对五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记住今天看见的。”周明对他说。
“出去后,别忘了。”
阿禾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身影,一老一少,走进那道石门,身影,越来越小。
一个找了半辈子儿子、终于接出一个孩子的老人。
一个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今天亲眼看见了地狱的少年。
广场上,剩下他们五个人。
和那座横在他们与山顶之间的、望不到边的死城。
林越望了一眼他们来的方向。
“哪里不对。”
“进来,下去,看真相,带人,出来。”他低声说。
“没人拦我们。”
苏瑶的破晓之环在指尖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信号激着了。
紧接着,不远处亮起一道投影。
“阿什沃斯家的女孩,还是萨默菲尔德家的女孩?我在七重回响台,来。”
幽篁,是他们找的人,告诉他们。
他在七重回响台,等他们。
十七层设施最深处,赛维恩的房间里,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是那条通道的画面。
一个老人,领着一个孩子,往外走。五个年轻人,往另一个方向走。
赛维恩看着,没有动。
他看见了那个老人,调出了老人的档案:
服役三十一年,从未离开,无异常。
一个最标准的、早该被磨平的零件。
一个食堂打饭的,为什么肯为几个和他毫不相干的孩子,冒这么大的险。
他不明白,这不合他的逻辑。
但他不关心这些,这两人在他眼里,与地面上的蚂蚁没有两样。
重要的是,那五个人正走在他要他们走的那条路上。
路的另一头,口袋已经张开。
合金的鳞虎,古城的鬼,一条只有一个入口的甬道。
他要的,从来不是拦住他们。
是让他们自己走进去。
观察、测试、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甚至在他们支撑不住的时候,停住。
他想的是把他们,像这座三万六千年前的皇宫一样,收归己有。
赛维恩收回目光,屏幕上,一老一少已经走出很远。
他做了一个捏蚂蚁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