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朝下,不為照路,只為點燃。
……
他們走了三天,才遠遠看見第一座廟。
小廟,灰瓦白牆,面朝東邊。牆皮被海風剝得發白,門前兩桿旗還是新的。
香火味兒很重,混在濕氣里,不時三三兩兩地有人過來。
幾個老人跪在廟前,一邊燒紙,一邊低聲念叨。
“媽祖保佑,海上別再有東西來了。”
周明和素心沒靠太近。他們站在路邊,看那些人把一沓一沓紙錢丟進火堆。紙灰飛起來,不往天上飄,被潮濕的海風卷著,貼著地滾。
“他們還在求。”周明說。
“除了求,也做不了別的了。”素心嘆了口氣。
再往里走,路開始空了。
先是一輛牛車,車上堆滿棉被和鍋碗瓢盆。幾個孩子趴在車上,蒙著臉。女人背著一個,懷里還抱一個,男人在路邊修車輪。
看見周明他們過來,那男人只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鼓搗著車輪。
“霧里不好走吧。”周明說。
那人不愛搭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半句︰
“不是霧,是霧里的東西。”
“你們看見了?”
“哪兒敢看,能看見的,都沒回來。”
他站起來,拍了牛背一下,車又慢慢動了。
越近海,人越少。
路濕得能滲出水來,兩邊的魚塘隱在霧里,只听見水聲一陣一陣,里面的魚也在亂撞。
他們看見了第二座廟。
廟門開著,里面沒人。
周明走進去。
供桌上的香還沒燃盡,三炷,齊齊插在香爐里。供品也沒收,幾塊米糕,用一只粗碗盛著,上面已經爬了潮氣。
“剛走不久,這里還有人信。”
“平時誰都會拜。”素心說,“真到了逃命的時候,香就沒人續了。”
他們在廟里歇了一夜。
第二天再走,霧已經比昨天厚多了。海風吹在臉上是涼颼颼的,帶著一股腥味。路兩旁的樹越來越矮,後來干脆沒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霧,和偶爾幾聲鳥叫。
在一棵被風吹歪的樹上,看見了一個記號。
一個倒過來的火炬︰火在下,柄在上。很小,用刀尖刻的。
素心停下來。
“我們的人。”
“為什麼倒著?”周明問。
“倒過來,才點得著下一個。”素心說,“守夜人不是照路,是點燃。”
周明摸了摸那個刻痕,已經有些毛了,不是最近兩天刻的。
“還找得到人嗎?”他問。
“找到路,就找得到人。”素心說。
霧里遇到一個老漁民。
老人蹲在一間廢屋門口,腳邊放著一只空簍子。他抬頭看他們,眼楮混濁,已經看不出怕了。
“還往里去?”他問。
“去。”周明說。
“去做什麼?”
“找人。”
老人“呵”了一聲。
“找不到了。”他說,“都找不到了。”
“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素心問。
“十來天前吧。”
“還有別人嗎?”
“散的散,逃的逃。上了山的,也不一定就活得了。”
他忽然不說了,眼楮看向海的方向,像在听什麼。
“你們快走吧。”他說,“天再晚,路就不好認了。”
“你為什麼不走?”周明問。
“我老了,走也走不動,听天由命吧。”
老人低頭看自己的簍子,喃喃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誰造下的孽。”
周明和素心繼續往東。
霧里,已經看不清路了。只听見很遠的地方,有潮水拍岸,一聲,一聲。
遇到那隊人時,對方已經走了大半天。
二十多個,大多是青壯,也有幾個半大孩子。有人拿著魚叉,有人攥著砍柴刀。隊伍走得亂,卻沒散。
領頭的站在最前面,平頭,臉黝黑,左手提一把大刀。
他看見周明和素心,先做了個停下的手勢。
“還往里去?”他問。
“往里。”周明說。
“前面的村已經空了。”
“我們不是進村,我們在找人。”
“找誰?”
“守夜人。”
那人沉默了一下。
“守夜人,沒听過。四大守護者,哪一邊?”
“哪一邊也不是。”周明說,“你們這一邊。”
俞大壹眯起眼。
“我們這一邊?”
“跟你們一起,往回走。”周明說,“去找路。”
俞大壹回頭看了看自己的隊伍,二十幾個人,沒一個說話。有人蹲著,有人渾身在抖。
“走不動了。”他說。
“不用快。”周明說,“能到就行。”
“去哪兒?”
“我們的舊站。”素心說,“能過夜,能守。”
俞大壹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能守?”
“能守。”
“行。”俞大壹說,“我信你一回。”
隊伍重新動了,有幾個落在後面的沒跟。俞大壹沒回頭,只朝後擺了下手。
“跟不上,就各自走。”
周明和素心帶著他們,在霧里折向北邊,素心走在最前面。
“你什麼時候來過這邊。”周明問。
“二十年前。”素心說。“還有你父親。”
舊站在北邊一座矮崗上,背靠幾棵老樹,面朝海。他們趕到時,天已經暗了,霧濃得只能看見屋子的大致輪廓。
房子不小,石牆黑瓦,半邊屋頂已經塌了。門虛掩著,周明和素心讓人停在坡下,自己先摸上去。
素心在門口那根柱子上找到了那個倒火炬,已經被風雨磨得只剩一點。她用手指順著刻痕,一點一點重新描深。
“人走了。”她說。
“多久?”
“不到一天。”
素心邊說邊推開門,屋里很暗,在門後摸到一根半截蠟燭。
周明讓靈能線先探進去。
“沒有活物。”
“留了信。”素心蹲下,從地上撿起一塊薄木片,上面用炭劃著三道短豎。
“三個人,往北走了。”
周明把俞大壹的人帶上來,眾人擠進屋。素心把蠟燭掰成三截,分給最前面的兩個人。
俞大壹靠著牆坐下,刀橫在膝上,眼楮一直看著門外。
“這里真能守?”他問。
“能。”周明說,“今晚就住這里。”
眾人沒再說話,屋子很快靜下來,只有呼吸聲和外面的潮聲。
天越來越黑。
霧從海的方向漫過來,越來越重。潮聲也近了,浪能涌到屋子底下。
周明坐在門邊,靈能線順著地面鋪出去,霧里面有微弱的精神力殘留。
“這里的霧有問題。”
“所以我們才來。”素心說。
就在那時,屋外傳來聲音。
有什麼很沉的東西,在濕泥上,一跳,又一跳。
周明的手按在地上,素心把刀出了半寸。俞大壹也醒了,沒出聲,慢慢坐直。
那聲音停在門外十幾步的地方。
周明的靈能線探出去,觸到一片陰冷,堅硬的甲,輪廓巨大。正蹲在霧里,面朝著這間屋子。
素心壓低聲音︰
“別點火。”
那東西沒有動。
周明卻忽然覺得,它正看著他。
“它停了。”素心低聲說。
“不。”周明說,“它是在認。”
對峙持續了很短時間,霧里那東西慢慢向後退去。沒有叫,沒有沖撞,像認錯了路。
它轉身時,周明忽然察覺到,那左前肢跛了一下。靈能線立刻追過去,觸到一道舊傷,已經長合。
他突然想起了,開羅地下室,沈映那一劍。
“沈映要是在這兒,”周明低聲說,“它今晚走不掉。”
俞大壹探出頭,他看著那片化不開的黑霧,問︰
“那是什麼?”
“巨蛤。”周明說,“很老的東西,本不該在這兒。”
“它們還會怕人?”俞大壹問。
“不是怕人。”周明說,“是怕不跑的人。”
俞大壹愣了一下。
“你越怕它,它越不走。”周明說,“你站住了,它反倒要掂量一下。”
俞大壹看他一眼。
“你們守夜人,就是靠這個活下來的?”
“不全是。”周明說,“光不怕也沒用,手里得有東西。”
過了一會兒,俞大壹低聲問︰“你身上有什麼?”
周明沒說話,靈能線彈出來,在門口那根柱子上,刻了一個新的倒火炬。
火斜在下,柄斜向上。
刻完,靈能線收回。
那根噬魂鏈,又從他手指尖冒出來,像活物般繞了半圈,又縮了回去。
俞大壹看著,沒再說話。
周明俯身,摸了摸那個倒火炬。
“會有人。”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