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神的人，在神的島上，沒有能走的路。
......
霧在動，空氣也在動。
一層一層，翻卷著帶起他們的衣角，往山頂那個方向涌。
有什麼東西在山頂那里等著，把整座山的霧，整座島的氣，一並收了進去。
那座山尖隱在霧里，看得不真切，像石頭，又不太像。
林越只看了兩眼，眼楮便有些發澀。
周明走在前面，腳步一直不停。他剛消除幽障，還沒緩過來，但走得比誰都急。
林越跟在旁邊，時不時看他一眼。
“底下那座神社，是給人跪的，給人看的。真正吃人的東西，從不給人看。它在上面，偷偷自己轉。”
到了候神台，夜祭那一座。
周明站定了，久久不動。
幾個時辰前，“歸神”的人，就是從這兒一個一個被送了上去。
也是這兒，那男孩舉著燈引開追兵，替妹妹，替他們，擋出了一條路。
台邊跪著幾個人，赤裸上身，背上寫著編號。
一根長繩穿肩胛而過，像穿魚一樣，把幾個人串在一起。
其中一個很小，是個男孩，腳踝處長了蛤蟆結。
三個人都認得他。
男孩也認出了他們，他沒有喊，也沒有掙扎，只是抬起頭來，望了一眼，輕輕地笑了下。
那一笑里什麼都有︰有“你們來了”；有“妹妹是不是跑出去了”；有一個快要死的孩子，看見來救他的人時，心里知道來不及的那種坦然。
周明的靈能線甩了出去。
晚了一步。
候神台的陣動了，導索從台面暴起，拉著那幾個人。男孩的身體被硬生生拔上半空，雙腳離地，像被一根的線提著脖子往山頂拽。
長繩從肩胛穿過的地方，皮肉被扯開，他一聲都沒出，來不及出。
蛤蟆結閃著光，那身體在半空抽搐，變薄，體內那點東西被從里面被抽走。
眼，面頰，手，胸口。
一寸一寸，癟了下去。
最後只剩一具空殼，輕飄飄落回台上。笑還掛在臉上，已經干了。
甦瑤跑著沖過去，半跪在他面前，兩只手懸在半空。
她能引亡者回家，卻救不了一個正在她眼前被這座陣吃掉的、活著的小孩子。
周明站在那里，手懸著，伸出去的線沒收回來。
林越站在最後面，他看著那具空殼。
他想起了幾個時辰前，就在這附近。
男孩從懷里摸出一個灰白色的布結，塞進她掌心，合上她的手指。
“要是它發燙了，”男孩說，“就是……我沒了。”
“那我不讓它發燙。”女孩說，“我吹吹它，它就不會燙。”
“你不懂。”
“該燙的時候它就得燙，燙了你就跑，往死里跑，別回頭。”
“那我算什麼？”
“你是一號。”男孩說，“不是被神挑中的一號，是自己跑出去的一號。”
海岸邊，同一刻。
沈映護著老岳、劍宗傷員和那個女孩，繞過礁石，往石灣那條船走。
女孩忽然停住，把手探進懷里。
布結，燙了。
她猛地掏出來，捧在掌心，對著它吹氣。一下，又一下。
“不燙……”她帶著哭腔，一遍一遍，“我吹吹……就不燙了……”
她記得哥哥說過的話，布結不燙，就是哥還在。布結燙了，就是哥沒了。
沈映蹲下身，把她連人帶那個結，一起抱住，什麼也沒有說。
到了這一步，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沈映送人下海上船，繞過最窄的一段礁石，兩道人影從霧里閃了出來。
兩個幽影護法，白面具，白發，黑袍，走路無聲。
沈映先握緊了劍，她沒有急著拔劍，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孩。
“你叫什麼。”
女孩愣了一下，從來沒有人問過她名字，她只是“四十七號的妹妹”。
“小滿。”聲音很小。
沈映點了一下頭。
“好，小滿，你看著。”
她把女孩往身後撥了一下，右手按上劍柄。
“你哥哥，”她說，“一命換兩命。”
女孩還沒听懂這句話。
沈映已經動了，這一次，劍意她沒有再收分毫。
劍出鞘，一道劍氣快得女孩都沒看清。第一個白面連刀都沒拔出來，就被斬作兩段。第二個撲上來，她側身，劍背磕開刀鋒，反手一劍穿心。
兩具白面倒在地上。
她走上前，彎腰揭下一張面具。面具下面，沒有臉，里面是空的。空腔深處，塞著一團灰的、棉絮一樣的東西。
她一路護著人，能不殺就不殺。
可眼前這兩個，不是人。她殺的不是人，是殼，是器，是那一套系統的工具。
她看著小滿。
“這種東西，它不叫人。”
小滿沒說話，她看著地上那具白面，又看著沈映手里的面具。島上所有人見到既跪的白面具，見到不敢大聲說話的白面具，面具下那個空的腔，那團灰的、棉絮似的東西，還在往外滲。
她想起候神台那些人。
那些人被抽干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灰白的，空的，里面什麼都沒有了。
她忽然明白了︰這種東西，是“料”做成的，和哥哥一樣，是料，不是什麼神官。
它們躺在那兒，沒有人管。面具碎了，里面空了。和哥哥一樣，和候神台底下那些被抽干的人一樣。
這個島上，到處都是這種東西。活的，被抽空的，還沒被抽空的，等著被抽空的。
她轉過頭，不再看了。
“走吧。”沈映說。
小滿跟上去，她攥緊了懷里的布結，還在燙著，但她不吹了。
信風號在霧外石灣的水里等著，賽義德放下繩索，一個接一個把人拽上船。老岳，劍宗傷員，女孩。
沈映沒有上船，她站在礁石上，回頭看。
密密麻麻的白紙燈籠，從山下的屋里走出來，漫山遍野朝山上漫去。
“看好那個孩子。”她對賽義德說，“她是從這座島上跑出來的第一個。”
船尾，伏著的合金鱗猛虎抬起頭，眼楮是淡淡的琥珀色。
“走。”沈映說。
猛虎從船尾一躍而下，落在她身邊。
一人一獸，轉身，重新上島，在漫向山頂的那片白紙燈籠身後，往前沖去。
忽然，山頂的霧亮了一下。
山上的三人和山下的沈映都看見了。
霧的深處，山尖那個方向，一道極細極直的光柱拔地而起，筆直刺入雲層。那光介于白與黃之間，像是空氣被點燃了一截。
光柱停了不到兩秒。
驟然收縮，化作一個極小的光點，一眨眼，鑽進了天際。
雲層合攏，恢復了原狀，仿佛從來不曾被什麼刺穿過。
三個人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霧。
“那是什麼。”周明問。
“越獄那晚，遇到過。”林越輕聲說，“那次也是這種光，鑽入雲層。”
“剛破月隕陣那會兒，看見了，我以為是遠處風暴中的閃電。”甦瑤說。
“想起來了，就是這種光。”周明點點頭。
這時，候神台上的霧里，走出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