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维恩的身影从城墙上消失。
四个人和一头兽，走进城门。
赛维恩已经在中心大道上了，月光下背影灰白，有些蹒跚，正朝神殿的方向走。
四人一兽跟上去。
中心大道很长。走到神殿门口，赛维恩没有停，也没有转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林越跨过门槛的时候，右手下意识抬了一下，掌中四色光冒了冒。
赛维恩走在前头，右眼珠突然闪了闪，灰白色褪去了一些，现出了黑色。
赛维恩停住了，偏过头，看了林越一眼，目光落在林越右手上。
然后他转回来，继续走。但脚步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败退，步履蹒跚，往神殿深处走；现在，是带路，一步一个脚印。
大殿门内是甬道，甬道入口处站着人，大神官，三四个，白面具，灰白重袍，站在甬道两侧的阴影里。
看见几个人，各自往前迈了一步，手指间亮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赛维恩抬了一下手，他看都没看他们。
“勿动。”他说。
大神官停住了，手里的光灭了，各自退回了阴影里。
周明低声说：“大神官的精神力很厚，和幽篁同级。”
再远一点，还有侍神家族的人，穿着灰白色的旧袍，没有面具，他们站在壁龛旁边，手里拿着工具，有的在往一具半成品的器上涂什么东西，有的在用细针缝合一只手的指节。
看见赛维恩，他们低下头，退到墙边，工具攥在手里。
赛维恩又抬了一下手。
侍神家族的人也退回阴影。
“勿动。”他又说。
四人什么都没有问，那些人退进阴影里之后，就再没动过。
甬道往神殿深处延伸，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也宽得多。两壁凿出无数壁龛，一层叠一层，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每一龛里都放着东西。
周明的灵能线先铺出去，贴着地面往前爬，绕过赛维恩的背影，探进甬道深处。
“很多人。”周明说。
“但没有杀气。”林越说。
周明的灵能线收回来，“他们在执行赛维恩的命令。”
沈映的手从剑柄上松了松。
苏瑶看了一眼甬道两侧的壁龛，最近的龛里放着一具躯壳，穿着北原军的旧甲，甲上刻着鹰。再远一点，是一只半成品的器，只有半边身体，一只手，半张脸。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动，像在抓什么。
四个人和一头兽跟了上去。
甬道尽头，一个圆形石室。
四面石壁上各有一幅壁画，从地面一直铺到穹顶，颜色陈旧，笔触古老。
赛维恩站在石室中央。
依次转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看向石壁，每个方向都看几秒，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第一幅东壁壁画，一座宫墙，宫墙高处站着一个人，女人的背影，看不清脸，她的手里有一盏灯，光从灯里透出来，照在宫墙上，照亮了她脚下的砖。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男人的侧影。
第二幅南壁壁画，两块木牌，并排放在一块石头上，每一块都刻着一只鸟，一只刻了左边翅膀，一只刻了右边翅膀，两块合在一起，是一只完整的鸟。
第三幅西壁壁画，一片荒原，一条长长的队列从远处延伸过来，走进一座山的入口。队列最前面，一个人骑在马上。
第四幅北壁壁画，一座山，山上的人很小，跪着，举着灯笼，朝山顶的方向，山顶站着一个人。
甬道最深处，一个圆形的石殿。
穹顶极高，看不到顶，石殿中央立着一座雕像。
雕像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古代北原的宫装，发髻高挽，面容平静，目视前方。
赛维恩在雕像前停下，他看着林越。
“到了。”
林越看着那座雕像，他认不出那是谁。
周明的灵能线探过去，收回来，“石头，里面什么都没有。”
苏瑶看着雕像的面容，那张脸很安静。眉目之间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很久。
沈映身边的猛虎忽然停住了。
鳞片一片一片支开，喉咙里滚着低沉的震动，它盯着那座雕像，一动不动。
它记得，记得一个女人站在宫墙上的样子，记得她把手放在它头顶的感觉。
岛主一直站在雕像后面，他看着那座雕像。随后，与赛维恩一样，他的右眼珠也闪了闪，灰白色褪去了一些，现出了黑色。
像是认出了什么，想起了什么，他什么也没说，看得呆了。
赛维恩站在雕像旁边，他转过身，面对他们。
目光依次扫过四个人。
“你们要找的人，”他抬起手，指向雕像，“是她。”
说罢，毫无征兆，他的身体开始分解。
从脚底往上，像沙子被风吹散。没有血，没有喊声。他的身体一层一层剥落，化成细细的灰白色颗粒，落在地上。
苏瑶往前迈了一步，林越拉住了她。
赛维恩的嘴在消散前动了，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点意识。
“救幽篁。”
他的眼睛看着他们，眼珠最后一次亮了一下。身体散到胸口，散到脖子，散到嘴。
“叫鱼……石像……”
然后他彻底消散，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层灰。赛维恩站过的地方，地上只剩一摊灰白色的粉末，什么都没有留下。
岛主站在雕像后面，赛维恩散了，他看着赛维恩消散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他的身体也开始分解，从脚底往上，和赛维恩一样。
“叫鱼……”他说。
声音越来越轻。
“石像……”
身体散到胸口，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猛虎身上。
“王兄……做了恶，也做了这些……都是为了救她。”
他的身体继续散，散到脖子，散到嘴。
“救她……幽灵组就停了……”
然后他也散尽，随塞维恩而去。
碎片落在地上，和赛维恩的混在一起。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咔嗒声。
周明回头。
甬道两侧的阴影里，那些白面具、灰白重袍的大神官，也开始分解，从脚底往上，和赛维恩一样，一个接一个。面具落在地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那些侍神家族的人，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呆着，工具从他们手里滑下来，落在石阶上。
周明看着地上的灰。
“赛维恩在，他们就在。赛维恩没了，他们也停了。”
“但幽灵组没停。”林越说。
“对，幽灵组不在赛维恩手里。”周明收回灵能线，“灰袍老人带走了幽篁，她是幽灵组的中枢。”
林越接过话：“救她，幽灵组就停。”
周明点头。
“叫鱼。”林越说。
“石像岛，会叫的鱼。”周明说。“去那里。”
沈映看着那座雕像。“她就是幽篁？”
猛虎走到雕像跟前，抬起头，看着那张石脸。它的尾巴垂着，喉咙里低鸣了一声。然后它把头顶在雕像的底座上，不动了。
“走吧。”林越说，“石像岛。”
四个人和一头兽，转身往回走。
身后，碎片掉落的咔嗒声消失。
门开着，月光从外面漏进来，照在石阶上，照在那些碎甲片上和不会再动的躯壳碎片上。
四个人和一头兽，走下了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