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海岸，灰袍站在岸边，没有影子，地上一团灰白。
他转身，朝橄榄林深处走去。
灰色的树干扭曲着伸向天空，枝条上没有叶子，只有一层灰白尘埃。
最老的那棵橄榄树下，坐着一具干枯的躯壳，那一半幽篁。
她背靠着树干，双腿蜷在身前，双手搁在膝上，脸上戴着一副白面具，正中间有一个孔，面具表面有两道裂纹，从额头斜贯到下颌。
她坐着。
灰袍站在树前，低头看着她。以前来，她都是站着的。这一次，她坐着。
“为什么坐着。”
躯壳没有立刻回答，面具慢慢抬起来，中间那只孔看着他。
“主人，我感受到了。”
“感受到什么。”
“时间，到了。”
风从海上吹过来，穿过橄榄林，灰白的枝条轻轻晃了一下。
灰袍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最老的橄榄树，三万六千年前，他带她出山，第一站，就是这里。
“三万六千年了。”
他说。
“你做得很好。”
躯壳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眼睛没有眨眼，安静地等着。
“但没法留你了。”
“你会忘记一切，你，我，他，幽灵组，那个城，那座山，那个岛。”
“所有。”
他停了停。
“有什么要说的吗。”
躯壳低下头，面具正中的孔里，那双眼睛看着自己干枯的手。这双手，不是她的。手指干枯，指甲裂了，指节上全是泥土。
“主人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灰袍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
没说。
然后他抬起右手，灰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笼罩住树下坐着的躯壳。
剥离开始。
最先消失的是指令集的表层，控制幽灵组的基础命令：巡逻，集结，锁定，这些命令从干枯的躯壳里浮出来，一缕一缕，被灰袍掌心的漩涡吸走。
躯壳的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是中层：包抄，突袭，撤退，和服从意识缠在一起，像藤蔓缠着骨头，灰袍一根一根往外抽。
剥离到一半，灰袍的手顿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画面，宫墙，一盏灯，一个人。那个人站在灯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什么，灰袍听不清，画面散了。
中层剥离完成，躯壳安静下来。
灰袍低头看着它。
面具正中的孔里，那双眼睛亮了。
灰袍的手停在半空。
“快了。”他说。
然后是深层。
掌心涌出的灰白色光变得极其细密，像一万根针，同时刺入面具的孔和面具的裂纹，找到指令集和服从意识之间的每一条连接线。
面具下面的躯壳猛地弓起来，干枯的手抓住泥土，指甲在泥土里刮出细响，面具正中的孔里，那双眼睛睁大了。
灰袍看着她。
“别动。”
她的眼睛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瞳孔像一盏快灭的灯，那是她的服从意识，正在和指令集分离。
一根线断了，又一根，又一根。
每一根线断开的时候，面具下的身体都会轻轻颤一下，眼睛一直看着灰袍。
灰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一个把她掏空的人。
“别怕，这些本来就不是你的。”灰袍说。
面具后面的眼睛没有移开。
最后一根线断了。
她突然开口。
“他怎么了。”
三万六千年前，她总是问同样的问题。
灰袍没有回答，他知道那不是记忆，只是神经的反射。
面具正中的孔里，那双眼睛缓缓闭上。
服从意识还在里面，但中枢指令集已经不在了，被拆干净了。
灰袍看着它。
“面具和这具躯壳，给你留着。”
面具后面的眼睛睁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一个空荡荡的“在”，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像刚从梦里醒来。
她看着灰袍。
灰袍看着她。
“你不记得我了。”他说。
她没有回答，她不记得。
“很好。”灰袍说，“不记得，就不用恨。”
他转过身，朝橄榄林外走去。
“你叫幽篁。”他说，“但你不需要记住。”
灰袍走到海岸边。
他走过的地方，光暗了一分。
几万年来，他吸那四种能量，日光落在他身上，也有去无回。他的轮廓不分明，像隔着一层烟，只看得出灰袍和白发。
他走到海边，抬起右手，一片镜面在身侧展开，镜中映出斯特林家的书房，壁炉烧着，斯特林·奥古斯特站在炉火前。
“缚魂域的事情怎么样了。”灰袍问。
“准备好了。”斯特林说，“奥利弗的意识已经处理干净，可以接收指令集。”
“奥利弗会变成第二个幽篁吗。”
斯特林问出这句话时，壁炉里的火，啪一声响。
灰袍没有回答。
第二个幽篁，他在心里想：处理干净的奥利弗加上幽灵组中枢指令集，就是第二个幽篁。
“在接到新的命令前，这套中枢指令，转到奥利弗身上，你替我看着。”他说。
“赛维恩没了，他留下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再用。”
不等斯特林再开口，灰袍中断了通话。
他抬起右手，镜面再次展开。
这一次，镜中很暗，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虚空中，一个背影。
灰袍看不清是男是女，他从来没有看清过。
但有一件事，他每次都会注意。
背影的轮廓，和他自己一样，不分明；影子，也是一团。
他低下头。
“中枢，稳了。”他说，“从那具旧躯壳里，取了出来，换了容器。”
镜中的背影没有动。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落下来，不辨男女，不辨远近，直接落进他脑子里。
“那几个，追过来的人。”
“跳梁小丑。”灰袍说，“中枢指令集剥走了，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打算怎么办。”
“西岛，我等着他们。”
“两千年了，我们，不想再回去。”
灰袍没有接话。
两千年前，那是至高庭上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这个世界出现。
三万六千年，对他是全部。
对至高庭，也许只是闭一次眼的时间。
镜中的背影，往深处退了一步，雾合拢，镜面暗下去，然后消散。
灰袍站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上面要他做的，他做，上面说的话，他记着。
上面，甚至忘了他的名字。
他突然想：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忘了最开始是为了什么，现在，也说不清了。
他踏上了海面，冰封的足迹，从脚下一路延伸，向西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