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警車的擋風玻璃上，雨刮器徒勞地左右擺動，勉強劃出一片模糊的視野。南港碼頭的輪廓在雨幕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燈塔的光柱穿透雨簾，在海面上投下慘白的光帶，仿佛在指引著某種不祥的結局。
“默哥，匿名短信會不會是陷阱？”李銳握緊方向盤，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面，濺起半米高的水花，“‘清道夫’既然能布下采石場的局，肯定料到我們會追過來。”
林默指尖摩挲著那枚沾著泥土的警徽，冰涼的金屬觸感刺得他掌心發疼。十年前父親“意外”殉職的卷宗里，法醫報告寫著“墜崖身亡，現場無搏斗痕跡”，可這枚本該隨父親沉入江底的警徽，卻出現在廢棄礦洞——這不是意外，是謀殺。而那個在錄音筆里嘶吼的聲音，王勇，那個從警校起就跟著他的老搭檔，此刻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頭。
“是不是陷阱，都得去。”林默的聲音被雨聲切割得支離破碎，“李維留下警徽，不是讓我們猜謎，是告訴我們‘清道夫’就在我們身邊。燈塔是他選的地方，要麼是證據，要麼是……他自己。”
警車在碼頭入口停下，警戒線早已被暴雨沖得歪斜。林默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警服，他抬手抹了把臉，視線落在不遠處的燈塔上。塔身斑駁，爬滿鐵銹，旋轉的燈座發出“嘎吱”的異響，像垂死的呻吟。
“張隊的支援還有多久？”林默扯了扯領口，露出里面的防彈衣。
“十分鐘。”李銳掏出槍，檢查彈匣，“他說讓我們先在外圍觀察，別貿然進去。”
“等不了十分鐘。”林默朝燈塔走去，靴底踩在積水的碼頭木板上，發出“咕嘰”的聲響，“‘清道夫’最擅長清理痕跡，多等一分鐘，證據就可能少一分。”
燈塔底層的鐵門虛掩著，門軸銹跡斑斑，推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股混合著海水腥氣和機油味的冷風撲面而來，林默打開強光手電，光柱掃過昏暗的空間——地上散落著幾根煙頭，還有一個被踩扁的礦泉水瓶，瓶身上印著“宏圖置業”的logo。
“張啟明的人來過？”李銳蹲下身，用證物袋撿起煙頭，“煙蒂是剛熄滅的，還沒被雨水泡透。”
林默沒說話，手電光順著旋轉樓梯向上掃去。樓梯是水泥澆築的，布滿裂縫，角落里結著蛛網，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他踏上第一級台階，腳下突然傳來“ 噠”一聲輕響，低頭一看，是一枚掉落的袖扣，銀質，上面刻著一個“勇”字。
林默的心髒驟然縮緊。這是王勇的袖扣，他去年生日時林默送的禮物，王勇幾乎每天都戴著。
“默哥，你看這個！”李銳突然指向樓梯轉角的牆壁，那里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他在塔頂，別相信眼楮。”
字跡還很新，紅漆順著牆壁往下流，像凝固的血。
“是李維的字跡！”李銳認出了那筆鋒，“他果然在這里！”
兩人加快腳步向上爬，樓梯越來越窄，到了第五層平台時，突然听到樓上傳來重物拖拽的聲音。林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李銳貼牆隱蔽，自己則握緊槍，緩緩探頭向上望去——
塔頂的平台上，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彎腰拖著一個麻袋。麻袋很長，形狀像個人，雨水順著袋口往下滴，在地面匯成一灘深色的水漬。男人的右臂上，隱約露出一個蛇形紋身的尾端。
“趙天成！”李銳低呼。十年前碼頭的照片里，那個歪頭搬運貨物的身影瞬間與眼前的人重合。
趙天成似乎察覺到動靜，猛地轉身，臉上戴著一個黑色面罩，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楮。他看到林默，眼神驟變，扔下麻袋就往燈塔邊緣跑——那里架著一架簡易繩梯，直通向下方的礁石灘。
“站住！”林默舉槍呵斥，追了上去。趙天成動作極快，翻身抓住繩梯就要往下滑，林默一個箭步沖上前，伸手抓住他的雨衣後領。
“砰！”趙天成突然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反手刺向林默的腹部。林默側身躲開，匕首劃破雨衣，在防彈衣上留下一道白痕。兩人扭打在一起，趙天成的力氣極大，將林默狠狠撞在欄桿上，林默的槍脫手，掉進了下方的海里。
“你以為抓得到我？”趙天成獰笑著，面罩下的聲音沙啞，“‘清道夫’說了，你們這些警察，不過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誰是‘清道夫’？”林默死死按住他持刀的手腕，雨水混著汗水流進眼楮，“張啟明？還是你們警隊里的人？”
趙天成突然發出一聲怪笑，猛地張開嘴——林默瞳孔驟縮，他看到趙天成舌根下有一個黑色的膠囊！
“別讓他咬！”李銳沖上來，伸手去掰趙天成的嘴。但已經晚了，一聲輕微的“ 嚓”聲後，趙天成的身體猛地抽搐起來，眼楮翻白，嘴角溢出黑色的泡沫，幾秒鐘後便軟倒在地，沒了呼吸。
林默喘著粗氣，蹲下身檢查趙天成的尸體，膠囊已經咬破，里面的氰化物劇毒瞬間致命。他看向那個被扔下的麻袋，心髒猛地一沉，快步上前拉開袋口——
里面不是李維，是一具穿著警服的尸體，胸牌上寫著“王勇”。
李銳倒吸一口涼氣︰“王勇……死了？”
林默的手指顫抖著撫上王勇的頸動脈，冰冷，沒有脈搏。王勇的胸口有一個 gunshot wound，子彈從左胸射入，貫穿心髒。他的手里緊緊攥著一張折疊的紙條，林默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是王勇潦草的字跡︰
“林默，對不起。當年我收了張啟明的錢，作了偽證，說你父親是意外墜崖。‘清道夫’是張啟明的保鏢，十年前殺你父親的人就是他。他知道我後悔了，要滅口……李維在燈塔地下室，有錄音筆的完整版……小心內鬼……”
最後幾個字被血漬暈開，模糊不清。
“地下室？”林默猛地看向塔頂中央的鐵蓋，那里有一個通往下層的入口，被一把大鎖鎖著。他撿起趙天成掉落的匕首，用力撬開鐵鎖，一股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
“李銳，你守在這里，聯系張隊封鎖碼頭。”林默打開手電，“我下去看看。”
地下室比想象中寬敞，像個廢棄的倉庫，堆放著生銹的機械零件和幾個巨大的木箱。手電光掃過，林默突然停住腳步——角落里有一個打開的快遞箱，箱子上貼著的物流單顯示，收件地址是“南港碼頭燈塔”，寄件人信息被涂抹，但快遞單號林默記得，正是拋尸塊的其中一個！
“原來拋尸的倉庫在這里……”林默走近箱子，里面鋪著一層黑色塑料袋，袋底沾著暗紅色的血跡。他蹲下身，發現箱子側面有一個不起眼的電子鎖，鎖孔旁邊刻著一個“清”字。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林默猛地回頭，手電光直射過去——一個穿著雨衣的人影站在入口處，手里端著一把槍，槍口對準他的胸口。
“林法醫，別來無恙。”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熟悉的臉——張濤，市刑偵支隊的隊長，林默的頂頭上司。
林默的血液瞬間凍結︰“是你？‘清道夫’……”
張濤笑了笑，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十年前，林建軍查到了張啟明的賬本，想把我們都送進監獄。我是他的搭檔，最清楚他的習慣，那天在采石場，是我把他推下去的。王勇只是個小角色，收點錢作偽證而已，真正清理現場、處理證據的人，一直是我。”
“李維呢？”林默的聲音沙啞。
“他？”張濤朝倉庫深處揚了揚下巴，“在那個木箱里，本來想等你來了一起‘清理’，沒想到趙天成這麼沒用，讓你提前找到了這里。”
林默緩緩後退，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備用手銬——那是他以防萬一藏的。
“別費勁了。”張濤的槍往前遞了遞，“你父親的警徽是我故意放在礦洞的，匿名短信也是我發的。我就是要引你過來，讓你親眼看看，你追查了十年的真相，不過是一場笑話。”
“為什麼？”林默的拳頭緊握，指節泛白，“你是警察，為什麼要幫張啟明？”
“警察？”張濤嗤笑一聲，“十年前我女兒重病，需要五十萬手術費，張啟明給了我。從那天起，我就不是警察了，我是他養的‘清道夫’，幫他清理所有麻煩——李建國、林建軍、法務總監、錢鐵軍、張強……還有你父親留下的那本賬本，都被我燒了。”
“賬本沒燒！”一個虛弱的聲音突然從倉庫深處傳來。張濤臉色一變，猛地轉身，槍口指向那個巨大的木箱——箱蓋被推開，李維渾身是血地爬了出來，手里舉著一個微型錄音筆，“我……我把賬本藏在了文印店的牆里，錄音筆里有張啟明和你的全部對話……”
張濤怒吼一聲，抬手就要開槍。林默趁機撲過去，撞向張濤的手臂，子彈擦著李維的耳邊飛過，打在木箱上，木屑飛濺。兩人滾倒在地，槍掉在地上，滑向牆角。
“抓住他！”張濤嘶吼著，與林默扭打起來。林默想起王勇的死，想起父親的警徽，想起那些被“清理”的冤魂，猛地發力，將張濤按在地上，用手銬鎖住他的手腕。
李維掙扎著爬過來，將錄音筆塞進林默手里︰“快……快交給紀檢委……”話音未落，他頭一歪，暈了過去。
倉庫外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林默站起身，雨水從天花板的裂縫滴下來，落在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看著被手銬鎖住的張濤，看著倒在地上的李維，看著王勇冰冷的尸體，突然覺得一陣虛脫。
真相終于揭開，代價卻是三條人命和一個警察的墮落。
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震動，是技術科發來的消息︰“林隊，趙天成的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他的右手食指指紋，和十年前案現場遺留的一枚陌生指紋完全吻合——那枚指紋，當時被鑒定為‘無關人員’。”
林默閉上眼。原來，十年前張強看到的“穿警服的人”，不是父親，也不是王勇，而是穿著偷來警服的趙天成。張濤故意引導所有人相信是警察動的手，就是為了讓父親的調查陷入死局。
雨還在下，燈塔的光柱依舊旋轉，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那些被掩埋十年的罪惡。林默握緊手里的錄音筆，仿佛握住了所有逝者的眼楮。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張啟明還在外面，那個空殼公司背後的利益網還沒被扯斷。但他不會停下，就像父親當年那樣，即使真相的盡頭是萬丈深淵，他也要走下去。
因為有些債，必須用正義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