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巷藏在新区高楼的缝隙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滑，两侧的老砖房墙皮掉了大半，墙根长着绿苔，晚上七点半，巷口卖糖水的摊子收了，只剩下昏黄的路灯挂在电线杆上，飞蛾绕着灯泡转，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
林默找了个卖烟的杂货铺躲在雨棚下，把左臂沾了血的绷带换下来，李晓雅蹲在他身边，手里攥着没电备用的功能机，指尖一直凉：“真的不联系市局？我们现在把位置报给支队长，就算张秉年设伏，也能把人兜住，你这枪伤再流血，我真扛不住。”
“协查通报都发出来了，说明内鬼已经在市局动了手脚，”林默把新绷带系紧，指尖按了按腰后的枪，三发子弹，加上他自己藏的一把弹簧刀，这就是全部装备，“我们带警察来，张秉年绝对不会出来，名单也就没了。二十年前我爸能信他，我现在也能信他。”
话音刚落，林默后颈又轻轻麻了一下，一个模糊的女声蹭着耳尖飘过去，很轻，像风刮过纸页：“老陈……”
林默猛地顿住，李晓雅抬头看他：“怎么了？又有声音？”
“是林静，”林默皱着眉，指尖按在后颈，“她说‘老陈’，刚才她说老陈了。”
从1999年火灾之后，林静的意识就一直断断续续寄存在那半块焦糊的警牌里，只有碰到和当年案子相关的强烈线索，才会冒出模糊的声音，这是林默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只有联手查案的李晓雅知道。李晓雅赶紧把怀里的旧笔记本翻开，那是林建军当年的查案笔记，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张秉年塞在林默口袋里，刚才一路上都没来得及看：“快，我们先翻一遍笔记，张秉年既然给了这个，肯定有东西。”
巷口的风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哗响，泛黄的笔记本纸边已经发脆，上面是林建军硬朗的钢笔字，记的全是1998到1999年清道夫的调查线索，一页页翻过去，大半都是编号和暗语，翻到最后一页，纸角粘着半张剪下来的旧报纸，名字栏里，“林建军”三个字旁边，用铅笔轻轻描了两次，只露出模糊的半个“陈”字，剩下的被剪走了。
“又是老陈，”林默指尖蹭过那个模糊的字，抬头看李晓雅，“地下书库死的那个老陈，全名叫陈德顺，是我爸的徒弟，我认识三十多年了，不可能是他。那这个和我爸名字写在一起的老陈，是谁？”
目标很清晰：找到这个模糊的“老陈”，确认他是不是清道夫埋在公安系统里的内鬼，是撬开整个名单缺口的第一个节点。阻碍却从一开始就卡得死死的——江城市叫“陈xx”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只一个模糊的称呼，没有出生日期，没有户籍地址，连是不是江城本地人都不知道。
“我带了便携警务终端，能偷偷联内网查，”李晓雅打开随身的电脑包，掏出黑色的便携终端，开机时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我们先从1999年之前入职江城公安系统的陈姓警员查起，符合年龄的，一个个筛。”
雨突然下起来，噼里啪啦打在杂货铺的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响里，终端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一千两百多个陈姓人员跳出来，林默按着年龄筛选，去掉五十岁以下的，去掉外地调入的，去掉已经退休去世的，还剩一百七十三个。一个个翻照片看，翻到第九十七个的时候，林默的指尖停住了——照片上的老人穿着警服，肩章是三级警监，名字栏写着“陈立国”，职务是1998年之前的江城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陈立国，当年是林建军的直接上级，”李晓雅凑过来，声音压得低，“我之前查清道夫的资料，他2000年就因病退休了，现在还住在江城市干休所，对不对？可他是老陈吗？名字不对啊，他叫立国，不是老陈……”
“老陈是圈内的称呼，姓陈就叫老陈，很正常，”林默掏出手机，用流量搜陈立国的公开信息，翻遍了本地公安的公众号、本地新闻网，连十几年前的论坛旧帖都翻了，只找到一篇退休老干部慰问的新闻，只有一张远照，连个正脸都看不清。他又转去社交平台搜，微博、同城公众号、本地生活群，搜遍了“陈立国”“老陈 江城公安”，什么都没有，只出来一堆养生广告。
“内网的户籍信息呢？”林默往后靠在墙上，看着雨幕里城西西街17号的黑木门，“调他的户籍底档出来看看。”
李晓雅输了身份证号，户籍系统转了半天，跳出来一行提示：“该用户户籍信息因年代久远已封存，需市局处级以上权限解锁。”林默接过终端试了自己的警官账号，权限不够，换了协查通报的通道进去，还是不行，屏幕亮着冰冷的提示，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面前。
“不对劲，”李晓雅皱着眉，退出来重新查另一个八十年代入职的老警员陈建军，户籍信息轻轻松松就调出来了，“为什么陈立国的就封存了？肯定是内鬼动了手脚，不想让我们查到他头上。”
就在这时，林默口袋里的半块警牌突然发烫，后颈的麻意又涌上来，这次比刚才清晰一点，还是那个模糊的女声，低低的：“糖……梨糖……老陈……爱吃梨糖。”
林静的意识又给出了提示，林默猛地抓住那点模糊的熟悉感，抬头看向李晓雅：“林静说，这个老陈爱吃梨糖，她对这个老陈有印象，当年她肯定见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权限不够调不了户籍，社交网查不到任何私人信息，我们连他现在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李晓雅把终端合起来，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半边肩膀，“难道要我们现在直接去干休所堵人？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九点了，张秉年那边还等着我们呢。”
选择摆在眼前：放弃找“老陈”，先去赴张秉年的约，拿到完整名单再回头查，很可能打草惊蛇，老陈提前跑了，或者销毁证据；冒着重伤和错过约定的风险，现在就想办法查清楚这个名字，代价是可能耽误和张秉年的见面，线索直接断掉。
林默抬头看了看不远处17号的黑门，门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亮着暖黄的光，张秉年已经到了。“张秉年既然约我们九点，肯定不会提前走，”林默把警牌塞回口袋，掏出手机翻出当年警校的通讯录，“我当年刑侦系的导师，现在在市局档案处当处长，他的权限够，我找他帮忙调，不会惊动内鬼。”
林默拨通电话，铃声响了三遍才接，那边传来王导师沙哑的声音：“林默？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老师，我查案，需要调陈立国的户籍底档，您能帮我解锁一下权限吗？”林默站在雨棚下，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和我爸当年的案子有关系，很重要。”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王导师的声音突然变低：“陈立国？你查他干什么？林默，我跟你说，这个名字你别碰，当年你爸就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才……”
“我爸就是查他查出来的问题，所以我必须碰，”林默打断他，指尖攥得发白，“老师，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了，老陈德顺刚死在图书馆地下书库，我今天挨了一枪，就是为了把这个案子掀出来，您就帮我这一次，行不行？”
又是长长的沉默，最后王导师叹了口气：“你把你的终端编号发过来，我给你开十分钟权限，只能看不能下载，看完赶紧关，这个事要是让上面知道，我这个退休前的位置也保不住。对了林默，陈立国当年确实喜欢吃梨糖，我当年刚入职的时候，他还分给过我，你说会不会……”
“谢谢您老师，我记着了。”林默挂了电话，把终端编号发过去，没过一分钟，权限就开了。重新进入户籍系统，陈立国的信息跳出来，林默一页页翻，翻到备注页，突然顿住——备注栏里写着：1999年4月15日，因心脏病去世，葬在西山公墓。
“死了？”李晓雅凑过来，声音一下子低了，“二十年前就死了？正好是市一院火灾那一天？这么巧吗？”
意外来得太快，刚才所有的推测都被推翻，一个已经埋了二十年的人，怎么会是现在潜伏的内鬼？林默盯着屏幕上的死亡日期，指尖敲着台面，不对，时间太巧了，火灾那一天死，正好所有线索都断了，这也太干净了。
“再查，有没有死亡注销的记录？有没有火葬证明？”林默催着李晓雅，李晓雅赶紧点进去，死亡注销页盖着1999年的公章，火葬证明的编号也清清楚楚，看起来一切都没问题。就在李晓雅要退出来的时候，林默突然按住她的手：“等一下，看家属那一栏。”
家属栏里，配偶一栏写着“张桂兰”，子女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名字：“陈景文”。
陈景文？
李晓雅猛地抬头，和林默对视，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震惊——现在江城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就是陈景文！上次批准他们来查图书馆的，就是陈景文签字！
转折砸下来，林默后颈的警牌又烫得厉害，林静的声音这次清清楚楚飘出来：“对，就是他……老陈是陈立国，陈景文是他儿子，我当年在医院见过陈立国找李建国，他口袋里就装着梨糖，给过我一块！”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老陈不是别人，就是已经“死了”二十年的前副局长陈立国，他是清道夫最早的一批人，儿子陈景文接了他的位置，继续潜伏在市局核心，二十年来把清道夫的所有线索都压得严严实实。林默攥着终端，指节发白，代价是明摆着的——现在他们查到了陈景文头上，整个市局核心都被清道夫渗透了，他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十分钟的权限到点，终端自动退出了系统，屏幕暗下去，映着雨幕里17号门口那盏晃悠悠的灯笼。林默看了看表，八点五十八分，刚好到约定的时间。
结果摆在面前，第一个名字摸出来了，最深藏的那个内鬼就在市局最核心的位置，代价是他们现在连市局都不能回，一回去就会被陈景文拿下，名单也会被拿走。林默把终端收起来，把弹簧刀别在裤腰上，攥紧了口袋里那半块警牌：“走，进去见张秉年，第一个名字我们挖出来了，接下来把整个名单都拿出来，就算陈景文是内鬼，我们也能把他掀下来。”
雨小了一点，青石板路滑得很，两个人一步步往黑木门走，门“吱呀”一声开了，张秉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石桌上摆着一个蓝布包，旁边放着一罐梨糖，玻璃罐擦得干干净净，在灯笼下面泛着光。张秉年抬头看着林默，慢悠悠地开口：“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第一个名字，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