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吹过旧玻璃的风都仿佛停了。
周正雄脸上的笑还是那副和蔼模样，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藏青色夹克熨得没有半分褶皱，保温杯的盖子旋得紧紧的，像他揣了三十年的密密，密不透风。
林默指尖还贴在贴身内衣口袋那枚铜领章上，冰凉的铜锈蹭着皮肤，像父亲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他没躲，也没压着声音，就那样笑着往桌前走了两步，露出身后黑板上那个被红圈死死圈住的句子：周正雄亲自进入三号仓库。
“既然周局来了，正好，我们刚理清楚一点头绪，您要不要一起看看？”
赵刚站在黑板边，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后的枪柄，指节绷得咯吱响。陈曦不动声色往门口挪了半步，正好堵死了周正雄退出去的侧身位。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砰”一声被推开，苏晴抱着一叠发烫的资料闯进来，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脆响，径直撞上周正雄的目光也没退缩，把一份盖着技术科鲜红钢印的检测报告“啪”地拍在林默面前的桌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刚从技术科拿出来的热乎结果，码头旧现场提取的面具残片，成分出来了。”
周正雄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端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却还是笑着开口：“面具残片？三十年前的旧案子，还能挖出这么些东西？小林真是够敬业的。”
林默没接他的话，拿起报告翻了两页，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化学成分印入眼底，最后一页的结论清清楚楚，像一把淬了三十年的刀，直接戳破了所有幌子：残片为特殊改性聚氯乙烯材质，添加专属配方的遮光剂与抗老化剂，一九八零至一九八九年国内仅省化工研究所特种车间生产该配方，专供定制影视道具、军用伪装面具，不对外零售。
“三十年前，境外间谍沃伦截肢后来到本市，一直用化名潜伏，要亲自跟周局接头拿情报，总不能露着自己的脸来吧？”陈曦往前一步，指尖狠狠点在报告上的配方编号，声音亮得整间办公室都能听见，“这个配方每一批定制都留了底，我们早就调了记录，你猜怎么着？”
苏晴已经打开了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门口的周正雄，当年泛黄的定制记录清清楚楚地拓在屏幕上：三十年前十月，也就是案发前整整七天，省话剧团定制了四套同配方伪装面具，用于排演献礼话剧，其中一套为成年男子尺寸，排演前“失窃”，派出所留有完整出警记录。
赵刚冷笑一声，粗嗓门压得低却带着刀意：“失窃？哪有这么巧的事？早不失窃晚不失窃，偏偏案发前一周失窃，偏偏就是周正雄你需要的尺寸？”
“还不止这一件巧事。”苏晴指尖一划，屏幕上跳出来当年泛黄的出警记录单，签名栏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当年出警处理这起失窃案的，是您当时的亲信，现任您办公室行政处处长的老张对吧？记录上写着小偷翻墙窃走道具，别无损失，案子直接销号，既没找人，也没追赃——这不就是明着给您留着吗？”
周正雄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他端着保温杯往门后靠了靠，目光扫过满桌的证据，声音还是稳的：“年轻人查案讲究证据，这么多巧合，就敢往我身上扣？当年我是市局局长，经手的案子多了，一个失窃案，能说明什么？”
“本来只是巧合，对上另一件事，就是你处心积虑的铁证了。”陈曦翻出怀里的话剧团人员花名册，指尖一按，推到周正雄面前——照片上年轻男人的眉眼，与周正雄有七分相似。“当年话剧团的道具管理员，是您远房侄子周小力吧？他管着所有定制道具，要拿一套出来做失窃的假现场，岂不是手到擒来？”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摆针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周正雄心上。原来这张网不是捂了三十年才漏的，早在三十年前，他自己就把每一个线头都留了下来——从提前一周准备面具，到安排亲信出警销案，再到让侄子当道具管理员，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可每一步，都留下了擦不掉的痕迹。
林默靠在桌沿，指尖敲着检测报告的封皮，每一下都敲得人心慌：“技术科说，残片的裁剪痕迹是手工的，不是机器批量裁的。沃伦左腿截肢，装假肢走路，普通人的衣服遮不住，面具也得按他的脸型量身改——能知道他这个特征，还能提前拿到定制面具，除了你周局，还有第二个人吗？三十年前三号仓库的谋杀，哪里是什么沃伦临时起意？根本就是你和他预谋半个月的杀人灭口！我爸和陈局长查到你走私通敌的线索，你就干脆杀了他们，改了案发时间，补了签到，做了个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对不对？”
每句话都像一颗子弹，直直打在周正雄脸上。他端着保温杯的手终于抖了，搪瓷杯盖磕在杯身上，“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该死的沉默：“好，好得很。小林，你拿着这些零零碎碎的猜测，就敢定我一个总局局长的罪？人证呢？物证呢？你拿得出我在现场的直接证据吗？”
赵刚往前跨一步，吼声震得窗户纸发颤：“老东西！我们有目击证人！有现场掉的领章！有补签的签到存根！这些还不够？”
“目击证人的嘴能买通，领章能栽赃，签到存根也能造假。”周正雄猛地抬头，脸上的和蔼彻底撕碎，露出藏了三十年的凶相，“没有钉死我的直接证据，你们今天这些话就是诬告！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们整个专案组就地解散！”
林默看着他跳脚的样子，突然笑了。他慢慢抬手，解开外套拉链，探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指尖捏着包领章的粗布，一点点抽出来，放在桌上摊开。
那枚氧化发暗的铜领章安安静静躺在粗布上，局长专属的编号清清楚楚刻在铜片上，三十年了，都磨不去。
“周局，你看这是什么？”林默抬眼，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周正雄眼底，“三十年前，你走进三号仓库时，刮在夹道墙头上掉的。目击证人捡了，藏了三十年，刚给我。”
“这就是你在现场的铁证。”
林默拿起那枚领章掂了掂，重量不重，却压了他整整三十年。他往前一步，把领章举到周正雄面前——阳光从旧玻璃窗斜照进来，把编号照得一清二楚。
“你刚才问，我们查出什么了。”
“我们不光查出了会议的真相，还查出了你这张戴了三十年的面具，是什么材质做的。”
林默笑了笑，声音冷得像江底的冰：“不过是用贪婪和血，浇出来的一块烂料罢了。”
门外突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省厅纪检委的同志站在门口，证件亮在阳光下，红章闪得周正雄眼睛发花：“周正雄，我们接到举报，现在依法带你配合调查，请吧。”
周正雄手里的保温杯“哐当”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打湿了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也打湿了他捂了三十年的谎言，湿乎乎烂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