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纏了整夜，凌晨剛歇了半個時辰，又淅淅瀝瀝落下來。
上午九點整，林默的手機準時彈出市局通知——紅頭文件蓋著鮮紅的市局公章，簽發人一欄，“趙山河”三個楷體字端端正正，要求專案組全體成員即刻返回市局開緊急會議，缺一人都不行。
陳曦盯著那行字，咬著牙罵了一句︰“來得真快，果然跳出來了。”
車子開進市局大院時，雨絲已變作傾盆大雨。雨刷器來回擺動，卻掃不開玻璃上蒙著的水霧。林默抬眼，望著辦公樓頂那五個被雨水泡得發亮的鎏金大字——“為人民服務”，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里那本磨得起毛的舊筆記本，指腹蹭過扉頁上父親年輕的笑臉，心底最後一點殘留的舊情，也被這冰冷的雨水沖得干干淨淨。
趙山河，你總算肯親自從陰影里走出來了。了。
專案組的人剛踏進會議室大門，滿屋子凝滯的低氣壓便撲面而來。市局黨委成員坐了滿滿兩排，人人臉色緊繃，一言不發。主位上的趙山河身著熨帖得沒有半分褶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星擦得 亮，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連一根發絲都沒亂，唯獨那張臉沉得像積了百年陰雲，毫無半分人氣，目光掃過來時，竟帶著淬了冰的刀子般的寒意。
“人到齊了，開會。”趙山河敲了敲麥克風，低沉的聲音順著音響滾出來，震得牆壁都微微發顫，“上級批準重啟林建軍遇襲案，專案組這段時間的工作，市局原本是認可的。但最近有些同志，是不是飄得太厲害了？位子坐不穩，規矩也都拋到腦後了？”
話落，他的目光直直釘在林默臉上，像一塊千斤重石猛地砸來。
“昨天凌晨老城區珠寶店劫案，明明白白是市局轄區的現行案件，誰給你的權力，不打招呼不匯報，直接越權接管現場？”趙山河的聲音陡然提了八度，巴掌往桌上一拍，茶水缸都震得跳起來，濺出不少茶水，“現在倒好，案情沒進展，還到處亂傳消息，整個市局都在傳凶手是八十多歲的趙廣田，弄得人心惶惶。林默，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會議室里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默身上——有同情，有看熱鬧的，還有幾個趙山河的心腹，已經露出了看好戲的冷笑。
林默往前挪了挪，後背靠著椅背，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波瀾︰“趙局，指揮中心發了協查通報，要求各專案組配合排查可疑人員，我正好在附近，去現場核實線索，算不上越權。至于泄露案情，我沒做過，如果需要人證，技偵隊的老周可以作證，當時他跟我一起在現場。”
“老周？”趙山河突然笑了，那笑聲冷得讓人起雞皮疙瘩，“老周從一開始就跟你攪在一起，他的話能作數嗎？林默，你別跟我打太極！你私自聯系省紀檢，要交接所謂周正雄的犯罪證據，流程走了嗎？請示市局黨委了嗎？啊？你這叫辦案？你這叫濫用職權，目無組織，目無紀律！”
“趙局說話要講證據！”趙剛“騰”地一下站起來，拳頭攥得 響，臉漲得通紅，“重啟案子是部里批的，對接省紀檢是走了正規程序的，我們拿到周正雄犯罪的三大本黑賬，憑什麼不能交？你這是故意找事！”
“這里輪得到你說話？給我坐下！”趙山河眼楮一瞪，刀子似的目光掃過來。趙剛還想爭辯，被林默抬手按住了肩膀。
趙山河也不多辯，直接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蓋了公章的文件，“嘩啦”一聲展開放在桌上，聲音冷得像冰︰“市局黨委剛剛決議，暫停林默專案組所有調查權限，所有涉案材料、證據全部移交市局刑偵支隊統一保管，林默停職反省，等候市局紀律監察部門進一步處理。”
“轟！”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滾油里，整個會議室瞬間炸了鍋。陳曦猛地站起來，手按在配槍柄上，氣得聲音都發顫︰“趙山河！你這就是公報私仇！我們馬上就要把四十年的積案破了，你就是怕了！你就是周正雄的保護傘！”
“怎麼？你還敢在市局會議室跟我拍桌子？”趙山河勾著嘴角冷笑，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了內線，“請法警隊的同志過來一趟，三樓會議室，有些人不服從組織決定，需要你們‘協助’移交材料。”他放下電話，掃過全場，冠冕堂皇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我提醒你們，周正雄是我市優秀企業家，連續十年獲評慈善先進，沒有實錘亂扣帽子，不是給市局抹黑，是給整個公安系統抹黑！這個責任，你們誰擔得起？”
沒等兩分鐘，兩個身著制服的法警就站在了會議室門口，腰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趙山河早就安排好的。趙山河抬了抬下巴，沖著林默示意︰“請吧，林默，帶法警同志去把材料交出來。”
趙剛眼楮都紅了，就要往上沖，林默依然穩穩坐著，抬手按住他，才慢慢站起身。他身高腿長，往那兒一站，氣勢絲毫不輸坐在主位上的趙山河。他盯著趙山河的眼楮，嘴角慢慢勾起來，露出一點涼絲絲的笑︰“趙局，“不用麻煩法警同志跑一趟，我們交。”
他往前跨出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我只提醒你一句——紙永遠包不住火，四十年前欠下的債，無論是誰，終究是要還的。”
趙山河心頭猛地一震，下意識往後靠了靠。再抬眼時，林默已帶著專案組的人轉身向外，背影挺得筆直，半分頹態也無。
雨水砸在市局大門的台階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陳曦跟著林默走出來，氣得渾身發顫，任憑雨水打濕頭發也顧不上︰“這個老東西！果然跟周正雄穿一條褲子！我們查了這麼久，他一句話就停了我們的權，明天跟省紀檢對接怎麼辦？材料他肯定要搶，我們……”
“急什麼。”林默拉開車門，順手將干毛巾扔給陳曦，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他這一手，不正好遂了我們的意？我早料到他坐不住——轉移檔案時，原件早就存進了武警支隊閑置營房的加密保險櫃，我們帶出來準備交的，本來就是復印件。他停我們的權，我們正好退到幕後，看他和周正雄怎麼跳，看他們自己把尾巴露出來。”
陳曦愣了愣，瞬間反應過來，跟著笑了︰“還是你狠，這餌放得，他們想不咬都不行。”
車子駛出市局大院，雨刮器不停掃開水霧。林默透過後視鏡往上望去——辦公樓最高層的窗邊，趙山河果然站在那里，身影嵌在玻璃後，死死盯著他們的車尾，手里已經拿起了手機。
“喂，周老板。”趙山河的聲音壓得極低，指尖捏著手機，指節都泛了白，“事情我幫你壓下來了，林默已經被停職，專案組散了。你那邊趕緊動手，讓去的人抓緊把那三大本檔案找出來銷毀，千萬別留後患，等明天省紀檢的人來就晚了。”
“放心趙局，事情成了，那三千萬早就給你打到海外賬戶上了。”電話那頭周正雄的笑聲透著得意，“我這邊人已經出發了，保證連個紙渣都剩不下。”
掛了電話，趙山河靠在大班椅上，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了好幾次才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試圖壓下心頭的慌亂——四十年了，林建軍死了，他本以為這件事早就爛在了土里，誰能想到林建軍的兒子又冒了出來，還摸到了周正雄的黑賬。只要把黑賬燒了，就萬事大吉；只要熬過今天，他就還是市局的局長，沒人能動得了他。
另一邊，林默的車剛開出去不到兩公里，副駕駛上的加密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甦晴發來實時定位，還有一張監控截圖︰周正雄派的一隊人，五輛車，已經下了高速，正往武警營房的方向開，領頭的正是周正雄的親佷子周明宇。
林默看著消息，指尖敲了敲方向盤，對著藍牙耳機低聲開口︰“通知武警支隊張隊，按原計劃行動，把路口封死，一個都別放跑。告訴老周，把趙山河剛才和周正雄的通話錄音錄清楚。省紀檢的同志還有多久到？”
耳機那頭老周的聲音壓著興奮傳過來︰“默哥，省紀檢的隊伍比原定計劃早了三個小時，現在已經到高速口了，隨時能進市局！”
“好。”林默抬眼，透過後視鏡瞥了瞥身後不遠不近跟著的那輛普通牌照私家車——那是趙山河派來盯梢的尾巴。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指尖轉了轉方向盤，拐上了往城郊武警營房的路。
雨還在下，砸在車頂 里啪啦作響，像催命的鼓點。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父親的舊筆記本，對著空氣低聲說了一句︰
爸，你看，今天，我就能給你報仇了。
咬鉤的魚都進網了，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