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滨海,秋老虎的余温终于散去几分。风卷着园区围墙外的栾树叶子,拍打在绿源生物办公楼的玻璃上,沙沙声像有人在挠门。苏晴把黑色冲锋衣的帽子压得极低,球鞋沾着墙根的杂草,猫着腰蹭过西墙角的监控死角——下午踩点时她就摸透了,夜巡保安一个半小时转一圈,此刻距离上一轮巡查刚过去二十分钟,刚好够她操作。
她的双肩包里塞着笔记本电脑、信号屏蔽器和一块备用移动电源,裤腿兜里还藏着裁纸刀和断线钳。走到西墙根那排外接弱电箱前,她蹲下身,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找到了那个做过记号的端口——那是她一周前远程扫端口时发现的,早年留给设备厂商的远程维护接口,绿源生物换了新防火墙后,竟忘了把这个旧端口封上,没想到成了对方给自己挖的坟墓。
指尖将网线插进去时,苏晴的后颈还是冒了一层冷汗。绿源的防火墙是最新的企业级防护,只要一碰核心服务器,对方的安全中心三秒内就会发出警报,自动格式化所有可疑分区。她不敢碰开机的服务器,只能顺着端口爬内网,找那些常年关机落灰的闲置办公电脑——这种电脑没人维护,不会连接实时安全警报,藏东西最安全。
外面园区的路灯突然灭了半排,吓得苏晴手一顿,抬眼就看见保安室的窗户亮着手电光,脚步声顺着甬道越来越近。她赶紧把电脑屏幕扣在膝头,蜷着身子缩到弱电箱后面的冬青丛里,屏住呼吸。脚踝抵着墙根的碎玻璃,扎得皮肉发麻也不敢动。直到保安的手电光扫过围墙,骂骂咧咧地说跳闸了,转身走回保安室,她才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重新掀开电脑屏幕。
这一翻就是整整一夜。天快亮时,东边泛起鱼肚白,苏晴的电脑里终于跳出一个隐藏分区——就在张万霖秘书那台闲置了大半年的旧台式机里,藏着一个加密压缩包的客户端。解压后,暗黑色的界面弹出来,顶端烫金的三个字刺得人眼睛发疼:基因市场。
她把整个客户端连同分区里的所有备份都拷进加密移动硬盘,拔了网线,顺着原路翻出围墙。林默开车在两公里外的路口等她,看见她进来时,裤腿蹭破了一大块,脚踝肿得老高,帆布鞋上全是血。“撞见夜巡了?”林默递过一瓶矿泉水,声音沉得像浸了水。“没露痕迹,就是翻墙时踩空了。”苏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晃了晃手里的移动硬盘,眼睛亮得惊人,“东西拿到了。”
车开回城郊那处闲置平房,几个人把桌子搬到地下室,关了所有对外的窗户,拉上厚重的黑布帘,又开了信号屏蔽器——这里离市区远,墙厚,别说外面听不见动静,连卫星都定位不到。苏晴把移动硬盘插进电脑,指尖敲在触控板上,噼噼啪啪的声响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回荡:“‘基因市场’是国际刑警挂了十年的红名论坛,专门做非法生物技术交易,从定制基因到活体实验样本,什么都卖。影子组织在里面活跃了快十五年,国际刑警端了好几次跳板,都没摸到核心。”
加密比预想的更难,对方用了五层非对称加密,每一层密钥都要挨个试。苏晴轮着休息,林默和赵刚就坐在门口抽烟,烟蒂扔了半纸篓。十二个小时后,电脑突然“叮”的一声,加密锁跳开了。四个人瞬间凑上去,眼睛死死盯着那块不大的笔记本屏幕,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客厅里的空调开着,所有人的后背还是慢慢浸出了冷汗。
就是这里。张万霖的Id头像是绿源生物的logo,明晃晃地摆在好友列表最顶端,对话框对面,那个Id安静地躺着——船锚。
张万霖:货已经备好了,三个新的,都符合之前说的标准,什么时候走?
船锚:等核心那边的通知,最近风头紧,那个警察的儿子还在查,先躲一躲。
张万霖:之前说好的那批钱什么时候到?我这边发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船锚:急什么,事成之后给你双倍,你忘了赵天成是怎么发财的?做好了,你下辈子不愁。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屏幕上那两个字,胸口贴身口袋里,那张泛黄的采血登记表仿佛烫得灼人——他从小翻父亲的旧笔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半个船锚;父亲去世那天,口袋里就揣着这页撕下来的笔记。原来从四十年前开始,这条线索就系在这里。“原来船锚就是赵天成。”林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四十年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几分,“我父亲当年查到了他的身份,还没来得及曝光就被灭口,他干了四十年,一直用这个身份和境外对接。”
往下翻,聊天记录里夹着一条置顶的招募帖,标题写着“体检志愿者招募,一次性补偿五十万”,内容只有一句话:“身体健康,无遗传病史,年龄18-25周岁,符合要求者留地址,上门对接。”下面跟着七条报名信息,地址从南到北散落在全国各省市,每个人都留下了身份证号和联系地址。谁都清楚,所谓的“体检志愿者”,不过是影子组织的活体基因实验材料,五十万买一条命,他们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最新的交易记录挂在半个月前,卖方信息标注着绿源生物的代码,买方是瑞士阿尔卑斯山下一家注册的空壳生物实验室,转账账户清清楚楚——正是当年赵天成用来走黑钱的维尔京群岛离岸账户,账号末尾的数字串,与林默手里父亲抄下的账号严丝合缝。
苏晴顺着船锚的Id追查溯源,追踪软件跑了半个多小时,进度条走到尽头,屏幕上只跳出一片乱码。她摇了摇头,指尖点着层层叠叠的代理跳板痕迹:“对方用了七层境外跳板,每半小时换一次节点,赵天成死后,这个Id就再也没登录过,应该是直接弃用了。但可以确定,张万霖接了赵天成的班,继续帮影子组织攒样本、做交易,绿源生物根本不是什么做农作物转基因的,就是影子组织放在国内的‘人肉样本加工厂’。”
陈曦凑在屏幕前翻那七条报名信息,翻到倒数第二条时,突然伸手点了上去,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看这个!滨海市郊区向阳福利院,年龄二十四,一周前报的名,离我们这儿不到四十公里!现在过去就能找到人,说不定他见过张万霖,能问出他被带去哪儿了!”
林默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聊天记录最末尾——那行夹在两段对话中间的短句,字不多,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眼里:“分层管理,各司其职,不该问的别问。”他伸出手指,点在那行字上,抬眼看向其他人,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对,我们不能去。影子组织四十年前就玩这一套,分层切割,外围只知道自己的活儿,根本见不到核心。就算抓到这个志愿者,最多牵出一两个小喽啰,反而会提前惊动核心,张万霖就真的活不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解密的聊天记录,最后落在文件夹最深处的一个附件上——刚才所有人都盯着聊天记录,没人注意到这个几十K的小文件。“那是什么?”赵刚挠了挠胡茬,伸手指过去。
苏晴点了一下,压缩包自动解压,一张扫描版表格跳了出来,表头写着“特殊样本采集登记表”。最顶端的编号,林默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缩紧——那串编号,和他贴身藏了四年的泛黄登记表编号,刚好差一位,正是当年林家丢失的那批核心样本的编号。表格右下角签着张万霖的名字,日期清清楚楚,是昨天早上。
“他是故意留的。”林默猛地反应过来,指节攥得发白,“他知道自己要被接走,故意把这个藏在这里,就是给我们留的线索。”
苏晴赶紧查这个文件的修改Ip,地址跳出来的那一刻,地下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心跳——Ip归属地,滨海市公安局内部办公局域网。
林默抬起头,窗外的风卷着院子里的玉米叶,哗啦哗啦作响,竟与四十年前父亲出门那天的声音一模一样。这一次,他没有再攥紧拳头,只是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迈步走向门口:“走,我们去向阳福利院。张万霖既然留下地址,就是等着我们去找他。”
车门打火的声音划破了城郊的宁静,路灯将车影拉得很长。四十年的网,早已缠到了核心的脖子上,不管对方藏得多深,这笔债,终究是要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