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正午，日头把城郊土路晒得软乎乎的。
脚踩上去，浮土能陷下半指深。
林默换了一身洗得发白、肘部磨出破洞的旧工作服，裤脚卷到膝盖，脚上套着双开胶的解放鞋。
他推着吱呀晃荡的收旧家具木板车，车板摞着两个掉瓷缸，晃悠悠蹭到了赵记银铺门口。
早上出门前他刚应付完赵刚，对方巴巴劝他养两天伤再动。
林默左臂枪伤没长合，只是被袖子藏得严实，赵刚这番关心，实则是打探去向。
他装作没看穿那点小心思，只应了声说去镇上买外伤药，转个弯就到旧货市场借了这身行头。
队里张涛的眼线比野草还多，今早他借帮赵刚拿外套，截获了消息——赵刚昨天刚发了报信短信。
要是大张旗鼓调人，不出半个钟头张涛就把人货挪干净，这攒了十五年的机会，他输不起。
这片老宅子的住户早在十年前，就搬去了城里的回迁楼。
整条街静得只剩蝉鸣，只有街口老槐树下摆着个冰棍摊。
穿灰布衫的老太太摇着蒲扇打盹，领口别着半枚磨亮的银簪，正是赵记银铺的老手工样式。
她半眯着眼根本没往这边看，连问都没问一声。
林默把车停在院门口，抬手敲了敲半扇歪歪扭扭漏着缝的院门。
他扯着嗓子压出几分走街串巷收旧货的沙哑：“收旧家具旧铜器旧银器咯——有没有要卖的？”
拉长调子喊了两声，院里只有风卷狗尾草的沙沙声，半个人影都没有。
林默眼底的警戒松了半分，推着车蹭进院门，顺手把院门带成虚掩，从外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按着昨天记好的路线，踩着先前外围探查留下的旧脚印往后院走。
鞋底特意避开长草的软土，没留下半枚新脚印——他得留十二分的心眼，谁知道赵刚会不会把消息报给张涛。
刚拐过正房的墙角，他就看见了那片齐人高的狗尾草。
草丛中心压着两块半人宽的旧木板，边缘草叶歪歪扭扭折着腰，明显刚被人挪开没多久。
他放轻脚步凑过去，蹲下身拨开草叶看，木板盖着的就是地窖入口。
入口铁框挂着一把拇指粗的黑铁锁，锁孔周围蹭着好几道新鲜划痕，金属光泽亮得扎眼，分明是这两三天刚开过锁。
林默把呼吸放得极轻，慢慢贴着脸伏到地面。
黄土粗糙的颗粒蹭着脸颊，地气混着淡淡的劣质烟草味往上钻。
地窖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嗡嗡声，隔着一层土，他也能听清个大概。
一个烟嗓哑着说：“高晓峰那小子嘴硬得很，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李局说了，今天晚上就运上船，到了公海谁也找不着。”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笑了一声：“放心，货都码好了，码头三号仓库，谁能想得到咱们把货放那？
警察那边赵刚已经打点好了，那个姓林的还蒙在鼓里呢，等他反应过来，咱们早出海了。”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攥得发白——高晓峰果然在这。
早就叛变的李局果然和白鲨串通一气，核心货仓就在三号仓库。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攒了十五年的网，终于要收了。
他慢慢抬起身子，左手摸向腰后别着的备用手机，刚要拍下地窖入口的位置，院门外远远就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隆声。
轮胎碾着土路，正往这边过来。
林默瞬间绷紧了后背，左臂旧伤猛地窜上来一阵刺痛，疼得他眼前晃了晃。
他咬着牙没哼声，矮着身子往后退，几步就躲进墙角那堆一人高的干柴堆后面，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血慢慢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浸得衣服发沉。
那股温热的痒混着刺痛往骨头缝里钻，林默攥着腰后的配枪，指节都捏得泛了白。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穿黑t恤、颈窝纹着白鲨刺青的男人大步走进来，径直走到地窖门口。
他们掏钥匙哗啦一声开了锁，挪开木板下到地窖，没几分钟就抬着一个半人高的黑木箱上来。
箱底蹭着地面，发出沉闷的拖动声。
其中一个高个男人摸口袋掏烟，指尖带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飘着落在了离柴堆不到两步的野草里。
他光顾着抬箱子，擦了擦汗就转身走了，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汽车引擎声慢慢远了，直到彻底听不到动静，林默才慢慢松开攥着枪的手。
他刚要动，指尖就碰到了身侧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捏起来借树荫一看，居然是个燃尽的烟蒂。
过滤嘴上端那块缺了的牙痕，和昨天他在院子里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昨天队伍来外围排查，赵刚主动请缨进巷探查，出来回报说只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原来赵刚昨天真的进来过，那句“我只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全是骗他的。
林默把烟蒂塞进贴身口袋，压下心里窜上来的寒凉，慢慢走出柴堆，弯腰捡起了草里的那张纸条。
展开一看，果然是码头三号仓库的临时出入证，边缘还盖着红彤彤的大通物流的章，一点不假。
他把出入证揣进贴胸口的口袋，弯腰把木板重新盖回地窖入口，把草叶摆回原来的样子，看不出半点被动过的痕迹。
这才推着木板车慢悠悠出了院门。
路过老槐树下的冰棍摊，他掏了一块钱，说买一根绿豆冰棍。
话音刚落，一直打盹的老太太突然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他旧工作服领口蹭出来的半枚银锁上。
那是当年赵广生给刚出生的他打的满月礼，锁边刻着小小的赵字。
老太太的手颤了颤，趁递冰棍的功夫，把一张卷得紧紧的毛边纸塞进他手里。
她声音压得极低：“广生说了，等带着银锁的人来，就把这个给他，他等你等十五年了。”
林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心脏猛地一震，抬眼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又摇着蒲扇闭上了眼，跟刚才没醒过一样。
他没多问，攥着纸点了点头，咬着冰棍推着车慢悠悠往回走。
浮土被车轱辘碾出浅浅的印子，风一吹就没了痕迹。
他跟路边几个晒太阳的闲散老人打招呼，说赵记银铺那家没人，白跑一趟。
没人看得出来，这个灰头土脸收旧货的，就是追了白鲨十五年的刑警林默。
往回走的路上，林默找了个无人的河堤坐下。
他挽起袖子，旧工作服下面的衬衫已经被血浸成了深紫色。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绷带，随便绕了两圈缠住伤口，这才掏出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带牙痕的烟蒂、三号仓库的出入证、老太太给的毛边纸，还有口袋里那枚磨得发亮的黄铜警号。
温度慢慢和他的体温融在了一起。
他展开那张毛边纸，上面整整齐齐写着一长串名字，最后一个名字，赫然是张涛。
所有的线索终于都凑齐了，从十五年前师父的血案，到现在白鲨要转运人质赃物，所有的节点都对上了。
林默摸出藏在鞋垫底下的另一部备用手机，按老局长当年留的暗号发了一条短消息。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抬头看向远处码头的方向，风里已经隐隐带着码头飘来的咸腥味，吹得他额前碎发晃了晃。
十五年了，师父，我找到真相了。
今晚，咱们就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