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足足转了三圈，慢得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门缝拉开的瞬间，一屋子人的手都摸向了腰后的枪。
直到看清门口穿制服的省厅文员，抱着牛皮纸信封站在那儿。
虚惊一场的劲儿还没散，后脊梁的冷汗还没干，一队人已经迅速分了工。
老周留在市局盯守魏清河的动向，盯着他随时可能出境的船。
林默带着苏晴、赵刚，立刻启动对唯一线头“老烟枪”的排查。
空调风对着桌面吹，赵刚抱着笔记本往户籍系统输名字，指尖敲得键盘啪啪响。
没出十分钟，他“啪”地一掌拍在桌沿，震得水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找到了！老烟枪本名刘贵，今年六十八，原本是黑石礁码头的渔民。”
“早年沾过毒，戒了之后给辖区所当了十几年线人。户籍信息显示，五年前出海落水下落不明，已经被宣告死亡，结案写的是意外事故。”
话音刚落，楼道里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苏晴抱着平板快步撞开门。
她脸色白得像窗外晒褪色的墙，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指尖还沾着八月天的热浪。
“不对，我刚调了当年市气象局的存档，刘贵出事那天，整个沿海都是大晴天。
风力二级，能见度十公里，连蓝色预警都没发，怎么会平白无故出海翻船落水？
我还托档案科的朋友调了当年的出警记录，打捞队在海上转了三天，连一块碎船板都没捞上来。”
“队里刚打报告申请扩大搜索范围，上面当天就批了暂停打捞，没过一年就走流程宣告了死亡，这也太草率了。”
她说完顿了顿，指尖划开屏幕调到银行流水页，又补了一句：
“我刚查了刘贵死前三个月的账户，多了一笔十万块的匿名转账，来路查不到，已经被取空了。”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林默刚在隔壁医务室换完药，听完汇报推门出来。
他肩上的绷带渗开一小片淡红的血，没顾上擦，直接摸过车钥匙往楼下走，开口分了工：
“兵分两路，苏晴留这儿继续挖当年压结案的签字人，查那十万块的来路。我和赵刚去黑石礁，找当地人打听。”
赵刚皱着眉拉他：“你伤成这样，我跟苏晴去就行，你留在市局盯梢更合适。”
林默扯了扯勒得发僵的绷带，摇了摇头，声音冷得发沉：
“这个案子我追了三年，头我得亲自去挖。”
越野车在高速上奔了两个小时，顺着渔村坑洼的碎石路一路颠簸，停在村口。
咸湿的海风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晒得人后颈皮肤发紧，细盐似的海沙粒糊在人嘴角。
林默扶着车门直起身，肩伤扯得他闷哼一声，赵刚刚要伸手扶，被他偏头拦住。
两个人顺着老支书的住址找过去，老头正蹲在村口大榕树下编渔网。
铜锅烟袋叼在嘴里，烟袋锅一明一灭，呛人的烟草味混着海风飘过来。
听两人问起刘贵，捏着烟杆的枯手顿了顿，老支书抬头扫了一眼远处山坡下的海边院子。
他又扫了扫林默肩背露出来的绷带边，犹豫半天，把烟锅在树根上磕干净灰。
吧嗒一口烟，黄腻腻的烟渍沾在嘴角，老支书才慢悠悠开了口：
“我以为你们就是过来走个过场问问，没想到是真要挖这件事……我儿子一家都在魏老板的水产公司干活，说碰这个要掉饭碗。”
“老刘头那阵子确实不对，天天蹲这棵树下喝酒，喝完就捂着脸哭。说自己造了孽，拿了人家一辈子的封嘴钱，现在查出来肺病，没几天活头了，不能带着秘密进棺材，要去省厅揭发，换个干净名声进祖坟。结果没半个月，人就没了。”
刘贵走了之后，那破院子在山坡上，不通路也不通电，没人愿意要。
结果没过一个月，来了个穿西装的外地人，开口就给十万块，连价都没还。
签了合同就找推土车过来，直接把院子平了，连房基都挖了三尺，盖了现在那个海边农家乐。
别说旧家具，连一块原来的旧木板都没剩下。老村支书抬抬下巴，眼杆指着不远处爬着粉三角梅的白院子。
院子的围栏爬满花，看着风平浪静，老支书开口：“你说，要是真的意外落水，犯得着花十万买个破院子，还挖地三尺推平了？这里头的鬼，谁不清楚？就是不敢说罢了。”
林默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鞋踩在海水冲出来的沙路上，软乎乎陷进去半寸。
他站在农家乐院子门口的老榕树下，海风卷着浪声拍在不远处的黑石礁上，轰隆隆震得脚底板发麻，浪沫带着咸湿水汽拍在脸上。
他伸手摸进贴身口袋，指尖碰到那枚冰凉的铜质警号，凹凸的刻痕磨着指尖，上面清清楚楚刻着。
那是第一个被发现死在家里的老刑警老王的遗物。
老王老伴抓着林默的手哭，说老王死前半个月还说要把二十年前的烂事抖出来，给沉在海里的兄弟一个交代。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林默的掌心一片冰凉，像老王最后留在世上的体温。
隔着这么久，那温度还在催着他，把真相从海底挖出来。
林默指尖扣住腰后的枪柄，心口发沉：“还是来晚了，证人没了。”
赵刚凑过来，肩膀挨着林默的肩膀，压低声音，气息里压着翻腾的怒火：
“又是灭口，和之前那四个老警察的手法一模一样，都是悄无声息，对外报意外。原来五年前魏清河就开始清尾巴了，这是早早就铺好路了。”
远处的黑石礁浸在晚雾里，太阳往海平线沉下去，金红色的夕阳把浪尖染成血一样的颜色。
一波一波拍在黑黢黢的礁石上，像二十年来不断被冲刷的秘密，冲不掉也盖不住，越冲越清晰。
林默抬头望着那片雾蒙蒙的海岸线，肩上的疼一阵一阵顺着后背往脑子里窜。
他咬了咬后槽牙压下去，声音沉得像在海里泡了几十年的礁石，每一个字都砸得结实：
“他们越急着杀人灭迹，就越说明老烟枪手里握着能把整个网络连根拔出来的铁证。”
“二十年前清淤工程，三个举报的兄弟沉在这片海里，秘密本来就藏在这儿，现在证人没了，秘密还在。”
他转回头，眼底的光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刀，带着要劈开所有黑暗的劲儿：
“他们越擦痕迹，我越要挖出来。这个秘密，我们挖定了。”
话音刚落，林默眼角余光扫到远处农家乐二楼米白色的窗帘动了一下。
一道极淡的银亮反光闪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快得像错觉——那是望远镜的镜片反光。
要么是对面藏着等着灭口的枪手，要么，是躲了五年的人，终于等到了要找他的警察。
他们早就被盯上了。
门把足足转了三圈，慢得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尖上，门缝拉开的瞬间，一屋子人的手都摸向了腰后的枪。
直到看清门口穿制服的省厅文员，抱着牛皮纸信封站在那儿，虚惊一场的劲儿还没散，顺着后脊梁爬上来的冷汗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