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风裹着海边的咸湿气，刮过市区老牌干部小区的枝桠。
落了一地的玉兰花瓣被风卷着，贴在铁栏杆上，像撒了一把碎雪。
林默把车停在小区外百米的巷口，手摸向内侧口袋，那枚刻着“清”字的旧警徽硌得肋骨发疼。
二十六年的冷意顺着布料浸到骨头里——这是他父亲林正雄的遗物。
当年父亲查黑石礁清淤案连尸体都没找回来，只留了这半枚警徽在涨潮滩涂上。
掌心里铜怀表的凉意刚好和警徽的冷撞在一处，那怀表也是父亲的东西。
指针停在父亲失踪的时刻，整整二十六年，没再走过一步。
两分钟前赵刚刚打来电话，小区三个出入口都布好了人，前后院墙头也盯死了。
只留了后院西墙那处故意松了口子，不放人走，就等着内鬼自己跑。
林默扣好风衣扣子，沿着围墙边的树影往里走。
鞋底碾过地砖上的白花瓣，碎得像埋了二十六年的旧骨渣。
每一步，都踩在二十六年没散的心上。
李兆年的家是小区最深处那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院墙爬满干枯的凌霄藤。
院子里两株玉兰开败了，风一吹就往下落瓣，踩上去软乎乎沾着夜露的潮意。
林默刚推开门洞，鼻尖就绕过来一股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外烟味。
不是李兆年常年抽的老烤烟，他不动声色，照旧走到铁门跟前按了两下门铃。
铜铃叮铃响了半天，才听见拖沓的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
开门的是头发花白的老保姆张妈，听见说找李兆年，也没多问就侧开身开了铁门：
“李局长在楼上书房呢，说今晚要是有人来，直接领上去就行。”
林默心里微沉——看来内鬼的信确实送到了，这老东西早就在等他了。
他跟着张妈上木质楼梯，踩得楼梯板咯吱响。
墙上挂着一排擦得一尘不染的合影，全是李兆年历年和各级领导的合照。
从青年到老年，那笑容永远得体温和，只有林默能看出弧度里浸了血的冷。
当年父亲就是对着这个笑容递了烟，转头就掉进了他挖好的坑里。
书房门虚掩着，张妈敲了两声，里面传出慢悠悠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就是一股沉郁的檀香味，满房都是老红木家具，靠墙立着一整架线装书。
靠窗挂着半幅装裱的老字，写着“淡泊明志”四个大字。
李兆年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戴银框老花镜，捧着烫金封皮的《资治通鉴》。
左手腕上一串油润的檀香佛珠转得慢悠悠，手边茶碗冒着淡热气。
完完全全，就是退休老干部安度晚年的悠然模样。
看见林默进来，他放下书摘下老花镜，脸上瞬间堆起熟稔的笑：
“小林啊，稀客稀客，这么晚了怎么有空来我这老骨头这里坐？快坐，张妈，再泡一杯好茶来。”
“不用麻烦了，我问几句话就走。”
林默关上门，径直走到书桌对面坐下，掏出那枚刻着“清”字的旧警徽，轻轻放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阴刻的字在台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李局，今天来是请教一件事，关于1999年黑石礁的清淤行动。”
李兆年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视线扫过警徽的瞬间。
林默清清楚楚看见他搭在桌沿的右手指尖猛地一颤，转了一半的佛珠“哗啦”一声散了架。
檀木珠子滚得满桌都是，好几颗掉在地上，滚到林默脚边。
那颤意顺着爬到手背，连带着桌上的茶碗都晃了一下。
茶汁溅出来，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褐的印子，像落在桌面的一片玉兰落瓣。
他很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语气又变回慢悠悠的松弛。
只是那松弛里已经透着藏不住的僵硬，指节抵着桌沿，连白胡子都在微微抖：
“清淤行动？都快三十年了，我这老脑子哪记得清？当年结了案就统一归档了，怎么，刑侦支队现在突然翻起旧账来了？”
“不是我们没事找事，是有人把旧账送上门了。”
林默微微前倾身子，视线死死钉在李兆年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
“上个月两个当年参与清淤的退休老警察在家被杀，现场都留了这个警徽。”
赵衍之还活着，他亲口说，当年行动结束后特派员的核心档案少了一页。
那一页是你亲手签字封的档，李局，你是总指挥，这一页去哪了，你最清楚吧？
李兆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啪”地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汁溅得满桌都是，染湿了《资治通鉴》的书角。
他身子往前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声音沉得淬了冰：
“林默！你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说这个，是怀疑我李兆年吃里扒外？”
“清淤行动是省厅督办的，当年端了清社三个窝，打死二十多个悍匪，那是实打实的功劳。
所有档案都在市局档案馆，少一页就是归档弄丢了，你拿你爹的警徽来栽赃我？”
他居然一眼认出了这枚警徽，林默心底的冷意又沉了三分，果然是他。
“是不是栽赃，你看看这个就知道。”
林默不急不缓，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盖着红章的银行流水单，隔着桌子推到李兆年面前。
指尖点了点那串加粗的二十万数字：“1999年清淤结束第三天，整整二十万匿名汇款打进你个人账户。
汇款方是早就注销的空壳外贸公司，法人早就是个死人，和去年落网毒贩白鲨交代的‘清社给上层靠山的安家费’，时间、资金流向全对上了。
李局，你给我说说，这笔钱哪来的？”
李兆年的脸瞬间白得像窗外落了一夜的玉兰花瓣，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只有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豆大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
一滴刚好滴在流水单上，把红色公章晕开一小块。
就在这时候，书房角落那台老式黑色座机突然叮铃铃炸响。
三声长两声短，节奏刻板，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
李兆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来，一把抓过听筒，指节攥得发白。
语气急促又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我都说了没事！你别乱打电话——”
话音没说完他就猛地挂了电话，听筒砸在机身上哐当一声响。
汗顺着后颈流进衬衫领，把后背布料浸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林默的视线跟着他走，清清楚楚看见他挂电话的瞬间，眼角不受控制瞟了一眼左手边的抽屉。
抽屉缝没关严，露出一小截银灰色的手机边，一看就是境外才卖的加密卫星手机。
刚好和苏晴查到的“他每个月十五号偷偷出境接头”的记录完全对上。
林默什么都清楚，却没点破，他慢慢站起身，把警徽揣回口袋扣好公文包。
语气平淡：“李局年纪大了好好想想，我们还会再来的。”
他拉开门走出院子，刚拐到墙后的树影里，赵刚就从冬青丛后面钻出来。
压着嗓子粗声说：“默哥，我刚才亲眼看见一个穿黑风衣的从后院西墙翻墙溜了，个头不高左耳朵有个疤，这不就是后勤科的李磊吗！”
“肯定是那小子提前来给老东西报信的！刚才跑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个黑油布包，鼓囊囊的！”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往二楼书房看，窗帘缝里露出半张脸，一晃就没了影。
那眼神里的慌乱和怨毒，像藏了二十六年的毒刺，隔着夜色扎过来。
他掏出烟叼在嘴里点着，烟味混着咸湿海风冲进肺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定位：小区门口停着一台无牌面包车，搜不到车主信息，车载信号和李家那台加密手机同频段。
林默指尖掐了掐烟身，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沉：
“跑了个李磊没关系，李兆年还在里面，他跑不了。通知下去，所有出口加派人手，把面包车围了，盯死李家，今晚对方敢动，直接收网。”
风卷着玉兰花瓣落在林默脚边，口袋里那枚旧警徽，隔着布料依旧冷得刺骨。
二十六年了，这只老狐狸藏了二十六年，终于把尾巴露出来了。
今晚这笔旧账，总算要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