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冷雨裹着旧钢板锈透的腥气，砸得防水雨衣噼里啪啦乱响。
林默刚弓着腰把最后一箱物证推上接应车货厢，腰里的加密对讲机突然刺啦炸开一阵尖锐杂音。
电流刺得人耳膜发疼，杂音里裹着监控队小吴慌得发颤的声音，连尾音都抖得不成样子：“林队！出大事了！李副局长突发脑溢血，刚送海滨医院抢救，医生说能不能醒全看运气！”
赵刚刚把一言不发的哑巴帮工反铐塞进警车后座，听见这话当场愣在了雨里。
粗黑眉毛瞬间拧成解不开的死疙瘩，粗嗓门压得发颤：“放狗屁！三小时前巷口布控，我还跟他打过招呼。
他站在包子摊跟摊主讨酱，说话中气足得能震掉墙灰，怎么就说突发就突发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小吴踩积水狂奔的粗重喘气，救护车的鸣笛穿透厚重雨雾飘了过来。
尖利得像要刮碎人的神经：“我们按吩咐一路跟着他进侧门，刚拐过第三间旧仓库，就冲出来一辆无牌银灰货车。
它直接把我们的警车别进路边排水沟，等我们爬得浑身是泥追过去，就看见李副局长倒在围墙根口吐白沫。”
我们打120送医，医生说就是情绪剧烈波动，加上高血压旧疾诱发脑溢血，血块压了脑干，现在还在抢救室没出来。
林默指尖刚碰到货厢里装核心名册的实木箱，刚才搬货蹭出来的一点体温，唰一下就冷透了。
凉意从指尖直凉到后颈，他猛地回头，望向雨雾深处灰蒙蒙的造船厂厂区，齐人高的荒草被风刮得哗哗乱响。
刚才冲进去清场，清社的核心一个没抓到，只留了这个哑巴帮工和一屋子码整齐的证据——原来不是走得匆忙，是故意扔诱饵引我们收，转头就对唯一能捅破上层保护伞的人证下了手。
“我们行动走漏风声了。”林默声音压得极低，冷雨顺着帽檐往下砸，水珠滚过硬朗的下颌线掉进领口。
冰得他颈侧绷紧的肌肉都微微发颤：“出发前只有支队核心七个人知道目的地，内鬼就在我们这些人里。
他提前给清社报信让核心撤走，又故意引对方摸到李副局长的位置，逼得他发病——李副局长是我们唯一一个握有张茂才收黑钱实锤的人证，他一瘫，攒了半年的证据链直接断了最关键一环。”
赵刚拳头攥得指节咔咔直响，虎口的青筋蹦得老高，雨浇在脸上都没反应：“都是跟了五六年的兄弟，出生入死多少次，怎么可能？我不信！”
“不信没用，内鬼已经先出手了。”林默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指尖下意识蹭过内衣口袋。
那枚磨得发亮却依旧棱角分明的旧警徽，隔着两层布还是硌得他心口发紧。
二十六年前他爹林全死在造船厂外的滩涂，临终前攥着这枚警徽，他趴在父亲冰凉的尸体上把警徽偷偷塞进兜里，一藏就是二十六年。
他爹能藏线索二十六年，他就能把队伍里的内鬼揪出来。
“从现在开始，所有私人通讯全部上交，统一换备用加密对讲机，频率只有我、你、苏晴三个知道。
物证分成两批，普通交易流水和底账装这辆明面上的运输车，按原定路线走滨海大道回总部。
我带核心名册走后山旧缉私道，去北山脚下的备用接应点。”
他抬眼扫过雨雾里乱晃的防风林，乌云压得极低，整个黑灰色的海岸线都浸在湿冷的黑暗里。
藏在阴影里的内鬼早就等不及跳出来咬钩，那他就给这个机会。
安排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林默早就留了后手，半个钟头不到，赵刚就带着四个挑好的伏兵跟着诱饵车先出发了。
苏晴留在原地给哑巴帮工做例行身体检查，刚撩开对方洗得发白的袖口，就在胳膊内侧不起眼的位置发现一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
毒素早就顺着血液扩散，不等救护车过来，哑巴帮工的呼吸就停了。
没等林默收拾好东西赶去备用接应点汇合，赵刚那边的加密对讲机就传来了消息。
刚过盘山路拐弯处就遇到劫车，内鬼已经按住了，就是李副局长三个月前亲自推荐进二组的王磊。
刚好就是林默当初留了心眼，特意安排在滩头外围管控，没让碰核心部署的那个人。
林默带着苏晴赶过去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王磊歪着身子靠在撞烂的车门边，胸口中了一枪。
嘴角溢着发黑的血沫，早就没了呼吸，刚才劫车混战里扑上去挡子弹的年轻队员小江倒在积水里。
军医跪在泥里按着他不停冒血的伤口，慢慢停下了手，摇了摇头。
冷雨顺着山坡往下流，把满地的血色冲得越来越大，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睛还睁着望向市区方向。
他上周还跟队里人说，这次行动完了请假回去，给妈妈过五十大寿。
口袋里还塞着刚寄到的银手镯，包装纸被血浸透，露出一点银亮的边。
“没白留你这个心眼。”赵刚一脚踹在王磊尸体的肩膀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这狗东西果然反水了。”
两个队员戴着手套撬开王磊的鞋底夹层，摸出一张皱巴巴卷成细条的微型内存卡。
技术队员当场解密，打开文件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脸色都沉得像头顶压着的乌云。
里面不仅有五十万的转款记录，收款方就是王磊，还有上周他和省厅禁毒副厅长张茂才的通话录音。
录音里张茂才的声音清清楚楚，让他抢了核心名册就当场灭口，所有行动部署从出发第一天就漏得一干二净。
代价明明白白摊在所有人眼前：小江牺牲，哑巴帮工被毒死，王磊吞毒药自杀，李副局长还在医院昏迷不醒。
所有能开口的活口全没了，只剩下一张内存卡和一箱子没了人证的证据，刚露出来的线头，又断了。
苏晴咬着唇蹲回哑巴帮工的尸体边，翻他的贴身物品，指尖划过他怀里揣着的旧烟盒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烟盒早就泡软了，拆开里层粘死的锡纸，一张皱巴巴的蓝墨水字条掉出来，落在积水里洇开一点边角。
上面的笔迹瘦硬锋利，林默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缩了——这是周明远的字，他记了二十六年，当年和他爹一起查案，唯一活下来却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周明远。
字条上的字不多：“全哥引内鬼跳坑，我在船坞锁着真凶，计时器被调了，还有二十八分钟炸，带正雄的名册过来对质。”
雨点砸在旁边警车的引擎盖上，噼里啪啦响，像极了二十六年前他爹坟头的雨声。
那天也是这样大的冷雨，他攥着这枚旧警徽，跪在湿泥里，一句话都没说。
林默把字条攥干水，揣进贴身口袋，伸手又摸了摸内兜那枚旧警徽，棱角硌得他心口发烫。
二十六年了，从他把这枚带着父亲体温的警徽塞进自己兜里那天起，他就没怕过这最后一步。
他转身上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他头也不回对司机说：“掉头，回造船厂。”
冷雨扫过挡风玻璃，雨刷器来回刮着模糊的视线，车轮碾着碎石路往黑石礁深处走。
泥点溅在车门上，越来越靠近那片沉在雨雾里的旧船坞。
船坞深处的防水棚里，改装的计时器挂在锈钢梁上，还在滴答、滴答。
一声一声，等着给沉了二十六年的旧案，一个最终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