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深秋的寒氣裹著梧桐葉被霜打焦的苦味，從走廊窗戶灌進來。
帶著樓頂食堂飄來的稀粥熱氣，糊在人脖子上涼颼颼的。
林默靠在專案組辦公室的門框上，左胳膊的繃帶浸著淡褐色血痕。
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警服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領口露出一點染血的白邊，被他刻意側著身子擋住了。
昨夜追泄密線人挨了一刀，縫了七針，剛站這幾分鐘，鑽骨的疼順著胳膊爬進了肩胛骨。
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抬眼沖門邊的甦晴抬抬下巴，指尖輕輕叩門框——三下輕，兩下重，是提前約好的出發信號。
甦晴攥了攥手里的空白U盤，指腹蹭過冰涼的塑料外殼，硌得指尖發白。
她會意點頭，捋平攥皺的袖口，轉身往樓梯口的法醫科走。
皮鞋鞋跟踩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台階上，聲音輕得像落在人心尖上的雪，連一點動靜都沒驚起來。
法醫科濃重的福爾馬林消毒水味，隔著半掩的門縫飄出來，混著一點酒精的清苦。
李靜戴著米白色乳膠手套整理剛出的鑒定報告，銀鑷子捏著一片帶微量痕量的證物箔。
見甦晴進來，她抬頭露出慣常的溫和笑，眼角細紋彎起來，還是那個人人信任的靜姐︰“小甦，找我有事？”
“靜姐，我這邊有份二十年前趙默的舊尸檢報告，專案組要調出來用，我導不好法醫系統的新格式。”
甦晴熟門熟路把U盤插在靠牆的電腦上，一邊湊過去歪頭看屏幕，一邊故意皺眉抱怨，把提前背好的台詞說得像隨口瞎嘮︰“折騰半天了都。”
“說起來可累死了，技術隊熬了三天三夜，才解開趙默當年留下的加密U盤，里面全是紅港劫案的資金流水。”
“林隊本來還說早上過來找你幫忙核對筆跡，結果省廳一大早突然打電話叫他去開緊急會，剛走沒兩分鐘。”
李靜捏著鑷子的手猛地一頓，那片薄得透光的證物箔“嗒”地掉在 亮的不銹鋼解剖盤上，發出清脆得刺耳的輕響。
她飛快抬眼掃過甦晴的後背，見甦晴盯著屏幕戳鼠標沒回頭，才飛快壓下眼底翻涌的驚濤。
那點駭人的慌勁幾秒鐘就藏得嚴嚴實實，她重新拿起鑷子，語氣听不出一絲異樣，還是溫溫和和︰“原來是這個事，沒事，等他開完會回來我過去找他就行。”
甦晴沒再多說，眼楮盯著屏幕，後頸的汗毛卻全豎了起來。
她能感覺到李靜的目光在她背上掃了好幾圈，直到李靜導完報告，她才松了勁。
拔了U盤道謝轉身就走，出門拐進安全通道的瞬間，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才喘出一口大氣，飛快給林默發了兩個字︰放餌完成。
林默坐在專案組監控室的角落，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十幾寸的監控屏幕亮著藍幽幽的光，映得他半張臉冷得像冰。
他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醫生說帶傷不能抽，他就這麼夾著，眼楮一眨不眨盯著屏幕上法醫科門口的監控畫面。
收到消息後，他沖旁邊蹲著想抽煙的趙剛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疼出來的啞︰“等著，她會動。”
他太懂被捏住軟肋的人了，哪怕知道可能是陷阱，也會忍不住去踫。
那是李靜唯一的女兒，只要有一點保住女兒的機會，她就不得不照做。
屏幕里，李靜送甦晴出門後，靠在門後站了快五分鐘，指尖把白大褂的下擺揉出一層又一層褶皺，指節都泛了白，像在跟心里的天使魔鬼打架。
五分鐘後，她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手搭在鼠標上猶豫了足足三分鐘，屏幕藍光映著她發白的臉。
最後她還是咬了咬牙，輸了一串三個月前偷偷從組長辦公桌本上抄下來的專案組共享文件夾密碼。
技術隊早就算到她能拿到權限，故意把假的解密文件放在最顯眼的位置，連加密解密的痕跡都做得和真的一模一樣。
果然，半個小時不到，技術隊的監控員輕輕敲了敲桌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點按捺不住的興奮︰“動了，她復制文件了，就是我們放的那個。”
林默的指尖頓了頓，把煙往耳朵上一夾，目光立刻移到停車場的監控畫面上。
十分鐘後，李靜拿著裝了假文件的U盤，穿著白大褂慢悠悠走出辦公樓，裝著去門口取快遞，剛好“偶遇”了來辦事的張誠。
張誠是水志國的辯護律師，也是影子組織明面上的掮客。
監控畫面清晰拍到，李靜彎腰幫張誠撿了掉在地上散了一地的文件，轉手就把U盤塞進了他敞開的公文包夾層。
動作自然得像只是隨手幫忙，要不是提前布控盯著，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
“動手。”林默對著耳麥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冷得像結了冰，連霜都掉得下來。
樓下路口，早就等著的便衣一左一右攔住張誠的黑色轎車。
拉開車門的時候，張誠還想笑著撓頭狡辯，說自己只是正常過來找法官送材料。
便衣直接從公文包夾層摸出那個帶著李靜體溫的U盤，又拿過他的手機一查。
最新的加密通話記錄還停留在十分鐘前，通話時長一分二十秒，清清楚楚。
技術隊當場就在路邊破解了加密，點開之後，一道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清清楚楚從手機喇叭里傳出來︰“不惜一切代價拿到趙默的原始U盤，不能讓證據落到省廳手里。”
張誠的臉瞬間白成了一張泡發的紙，“撲通”一聲癱在了駕駛座上，連安全帶都忘了解。
他哆哆嗦嗦的，牙打著顫把所有事都招了︰他就是收了影子組織五十萬，幫忙牽線遞消息，從來沒見過幕後的人。
每次聯系都是匿名打進來，他只負責轉消息遞東西，其他一概不知，他真的不知道對方是誰。
林默得到消息，左胳膊疼得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扶著牆喘了口氣，很快恢復正常，帶著人直接去了法醫科。
推開門的時候，李靜正坐在工位上擦銀鑷子，動作慢悠悠的，擦得 亮，像什麼都沒發生，就和平時無數個工作日一樣。
看到林默帶著穿警服的人站在門口，她手里的擦布“啪”地掉在了水泥地上，整個人順著椅子滑下去，眼淚瞬間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灰色的濕痕。
“我不是故意的……林隊，我真的沒辦法。”她連滾帶爬過來抓著林默的褲腿，哭得渾身發抖，頭發散下來沾著眼淚糊在臉上。
“我女兒在老家讀高中，去年開學就找不到了，沒過三天，有人把她的照片寄到我單位，附了一根割下來的辮子，說只要我不听話，就把她的尸體碎了送過來給我。”
“我只有這一個孩子啊……我男人走得早，我就這麼一個指望啊……”
甦晴咬了咬下唇，閉了閉眼，嘆了口氣，掏出手銬給她戴上。
冰冷的金屬踫撞的脆響在安靜的法醫科格外清晰，震得人耳朵發麻。
李靜被架走的時候，還在哭著喊“我真不知道他是誰，我只知道他職位很高，能一手遮天，我真的不敢反抗”。
聲音飄在空曠的走廊里，帶著濃重的哭腔，听得趙剛緊緊皺起了眉，拳頭攥得緊緊的。
人都帶走之後，辦公室里靜了下來，趙剛撓了撓頭，盯著牆上白板上那兩個疊在高明名字上的紅圈，納悶道。
“鬧了半天，她真不知道潮汐是誰？我們蹲了她半個月，起早貪黑連軸轉，還都以為她是潮汐身邊的核心，合著就是個被拿女兒威脅的小棋子？這線索不就斷了嗎？”
林默靠在桌邊，左胳膊鑽骨的抽疼一陣接一陣涌上來，他不動聲色地把身體重心挪到右邊，不讓任何人看到他領口滲出來的血。
目光落在那兩個刺目的紅圈上，沒說話，額角已經冒了一層細汗。
旁邊技術隊的小兄弟抱著筆記本電腦進來，推了推眼鏡，說︰“林隊，剛才整理張誠的手機，還有個隱藏分區的加密錄音，我們解開了。”
“張誠存在里面的，他說怕幕後殺人滅口，偷偷留的後手，你听听。”
林默點點頭，伸手點了播放。
那段變聲的指令清晰放完，就在錄音快要結束的最後十秒，背景里清晰傳出一聲沉悶渾厚的鐘鳴。
一聲、兩聲、三聲，準點敲了三下，余音繞著，沉得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這聲兒我熟！”趙剛猛地拍了下大腿，聲音都變了，“這是省廳小禮堂那台五十年代的老掛鐘！我上次去開政法會議听過，就這個調調，沉得很，錯不了！”
“前一天高明去開的那個省廳打黑總結會，下午三點散會，那不剛好就是這個點？!”
林默的指尖慢慢攥緊，指節抵著桌邊磕出了白印，左胳膊的疼都忘了。
原來前一周在檔案室，高明看到趙默舊檔案時那半秒的停頓不是錯覺，那天擦肩而過時，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特供老旱煙味也不是巧合。
趙默藏了二十年的真相，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只是沒人敢相信，那個位高權重的老廳長，就是藏了二十年的“潮汐”。
“她本來就是潮汐拋出來的小棋子。”林默抬眼，目光冷得像紅港海底沉了二十年的冰，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潮汐連自己的身份都不會露，怎麼會讓一個隨時可能暴露的外圍棋子知道底細。他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準備，萬一出事，就丟出李靜保自己，我們猜得到李靜，卻猜不到他躲在李靜身後。”
他頓了頓，視線越過窗戶，落在遠方向紅港海延伸的公路盡頭，風卷著梧桐葉飄過去。
二十年前舊機關大院的槐樹香，紅港海里翻涌的帶咸味的浪，二十年前趙默中槍倒在他懷里，那句氣若游絲的“不起我”的耳語，一下子全涌了上來，堵得他胸口發疼。
林默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翻涌的情緒壓下去，一字一頓說︰
“只不過現在，我們不是摸到門了。”
“我們已經找到門背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