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記錄著往事的日記折好收進證物袋，老周攥著林默遞來的熱水杯，佝僂著背跟著外圍偵查員去了後山隱蔽點。
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山坳里只剩炭盆 啪的柴火聲，還有林默略顯沉重的呼吸。
他掏出手機，按下存了三個月的加密號碼，只說了四個字︰“可以開始了。”
十分鐘後，三個穿便裝的技術人員拎著屏蔽箱進了屋，領頭的是省廳網安處的老趙，沖林默微微點頭。
“全離線，全物理屏蔽，連電源都是獨立的，不可能走漏半個信號。”
林默嗯了一聲，掏出懷里塑封袋裹著的U盤，塑料殼還留著他貼身放了三個月的體溫，也留著趙默老伴遞來的、老人家褶皺掌心的溫度。
從趙默家人把U盤交到他手里那天起，他就沒敢踫過——高明在市局經營了二十年，網安支隊大半都是他的人，哪怕插一次內網機器，都可能觸發加密層的追蹤木馬，提前暴露部署。
更何況昨晚高明已經撕破臉，原定三個月後聯合省廳收網的計劃全被打亂，這一步錯了，就是滿盤皆輸。
現在不一樣了。三里地外全是省廳調來的自己人，路口封死，信號屏蔽器從山腳架到了山頂。
這間護林員老宅的每塊牆都貼了防監听錫箔紙，終于到了掀開這層遮了二十年髒布的時候。
技術專家把U盤插進離線破解工作站，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動，黑色命令行一行行跳在屏幕上。
整間屋子只有鍵盤敲擊的 嗒聲，混著炭盆柴火的 啪，每一聲都敲在林默的心尖上。
他靠在門框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側槍柄的紋路。二十年前趙默把他從孤兒院領出來，送他去警校交學費，告訴他“當警察就是要給死人說話，給活人撐腰”。
入職後高明一直把他帶在身邊，拍著他肩膀說“小默啊，你跟我年輕時候一樣，好好干，以後濱江警界是你們的”。原來從一開始，這就是二十年前布好的局，一個是拿命留線索的鋪路石，一個是藏了二十年的釣餌，釣的就是濱江警界高位的那條大魚。
不到一個小時，工作站叮的一聲輕響，最後一層加密殼跳了出來。
技術專家抬頭沖林默揚了揚下巴︰“成了，沒觸發木馬，加密殼完整剝下來了，所有文件都導出來了。”
負責整理證據的偵查員趙剛湊過去，鼠標滾輪一點點往下滑，臉色一寸一寸沉下來，最後手都停在了鼠標上。
密密麻麻的文件名排滿整個文件夾，從二十年前紅港劫案的現場旁證、三個押款員的尸檢報告復制件，到近二十年深海投資每一筆資金流向、每個核心成員的分紅記錄，明明白白沒有半分模糊。
“濱江市局分管治安的張副處長，發改委項目審批處王處長，還有三家上市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整整十七個人，全在這兒了。”
趙剛嗓子發緊，點開最頂端標注著“核心”的文件夾，鼠標停在頂層節點那兩個字上，一字一頓念出來︰“潮汐。”
光標落下，個人信息跳了出來，照片上是林默看了幾十年的臉——鬢角染霜，笑容溫和，肩章上的星星亮得刺眼。
文字欄里標得清清楚楚︰潮汐，高明，濱江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紅港1012劫案發起人，影子組織警線總負責人，自1998年起累計收贓超過兩億七千萬元。
整間屋子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趙剛咬著牙一拳砸在木桌上，桌上的搪瓷杯猛地跳起來，滾到桌面 當摔碎，褐色茶水淌了一桌。
“果然是他！穿了四十年警服，居然是個吃里扒外的匪首！我操他娘的！”
林默沒說話，慢慢走過去站在屏幕前，逐字逐句掃過趙默留下的每一行記錄。
所有藏了二十年的線頭，瞬間擰成了嚴絲合縫的繩︰二十年前高明缺一千萬當投名狀，牽頭策劃紅港劫案，殺了三個沒來得及開一槍的年輕押款員，拿贓款創立深海投資，靠著行賄買官，從片區所長爬到市局常務副局長，把半個濱江政界警界都染黑了。
當年趙默主動請纓臥底，高明早就從檔案摸到了底，干脆將計就計，借趙默的手清掉不听話的劫犯頭目，獨吞了贓款；等趙默摸到他頭上，就痛下殺手，借著趙默的死“偵破”劫案，撈足政績破格提拔進了市局班子。
從當年結案後被“泡爛銷毀”的凶槍，到前局長辦公室保險櫃搜出的百萬贓款，再到上個月剛轉去瑞士賬戶的兩千七百萬，所有擰不上的結，全一個個對上了。
林默摸出貼身放著的舊徽章，那是昨天從三號碼頭舊倉庫鐵盒子里翻出來的，銅徽章磨得發亮，背面刻著他剛入職的警號，是趙默二十年前留給他的。
指尖蹭過凹凸的警號刻痕，林默喉嚨發緊，聲音輕得像對著空氣說話︰“默哥，你藏了二十年的東西，我拿到了。”
就在這時，技術專家突然“嗯”了一聲，鼠標點了點文件夾最下方的隱藏壓縮包。
“這兒還有個東西，藏在加密分區最底層，我剛才差點漏了。”
壓縮包解開，跳出來的不是文件也不是照片，是一個音頻文件。趙剛抬頭看林默，林默沖他點了點頭，點擊了播放。
刺啦刺啦的電流聲響過，一個略帶沙啞的年輕聲音響起來，帶著海風咸濕的氣音，是二十年前的趙默︰“今天是1998年10月7號，我剛從觀瀾別墅出來，高明跟陳三虎談分贓，我躲在假山後面錄的。一千萬劫款，他拿七百萬，陳三虎拿三百萬，他答應出事幫陳三虎擺平所有後續，條件是陳三虎幫他做投名狀……”
頓了頓，電流聲里傳來趙默清晰的呼吸聲，一字一句，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我是紅港市公安局刑警趙默，我以身上的警徽發誓，高明就是潮汐，就是紅港劫案的幕後主使。如果我活不到那天，我徒弟林默，會拿著這個東西，把這幫孫子全都送進去，給三個兄弟報仇，給紅港擦干淨這堆灰。我趙默從當警察那天起，就沒對不起這身衣服，今天就算死在這兒，我也認了。”
錄音戛然而止，刺啦的電流聲停了，整間屋子安安靜靜，只有炭盆里的柴火 啪響了一聲，濺起一點火星。
林默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的紅漫了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通訊錄停在“外圍趙隊”的名字上。
他指尖頓了頓，敲了三個字發了出去︰
“動手了。”
山風順著窗縫吹進來，掀動桌上攤開的筆記本紙頁，第一縷天光已經爬過山頂，透過木窗欞照進來，剛好落在屏幕上趙默留的最後一句話上︰“若我不成，林默繼我遺志，還紅港一片干淨，還警隊一身清白。”
二十年前埋進泥沙的真相，二十年前沉進海底的沉冤，終于熬到了天亮。
林默把槍套往上提了提，推門往外走，引擎已經預熱好了，順著盤山公路往市區開。
天光越來越亮，把前方柏油路照得清清楚楚，風從副駕窗吹進來，帶著遠處紅港海的咸濕氣，落在他肩膀上，像當年趙默拍著他的肩，笑著說︰“林默，走，收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