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递上去不到一周，
带着公安部朱红印鉴的批文，就传真到了滨江市局收发室，
油墨还飘着新鲜印油香，明明白白写着批复内容。
同意组建跨国专案组，林默任组长，
抽调赵刚、苏晴等七名核心队员，联合国际刑警出境侦查，
出发日期，定在一周后。
拿到批文的当天，国际刑警的协查回函也踩着点到了，
环球基建离岸信托的实控人信息最终敲定，那两个字端端正正印在A4纸上端。
落进会议室所有人眼里时，整个房间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嗡鸣，
连老烟枪周局长夹着的烟烧了半寸灰，都没人敢开口提醒——王石，真的是王石。
二十年前那张塞进卷宗角落的死亡证明，不过是他花钱买的一块遮羞布，
他躲在温哥华的暖阳里，啃着二十年前红港劫案带血的骨头，逍遥了整整二十年。
他把所有罪孽埋进江底，差点烂成了永远没人能翻出的秘密，
出发前一天，林默推掉了所有饯行酒局，一个人沿着江堤开到了红港旧码头。
潮水赶在退潮期退出去老远，露出大片沾着黑湿泥的滩涂，
风一吹，就是扑面而来咸腥的烂鱼虾味。
当年堆走私货的三号仓库，早在五年前就清了场，
铁皮卷闸门半拉着，落了厚厚一层灰。
墙根处那个当年赵默藏铁盒的暗格，还好好嵌在斑驳的墙里，
像是二十年来从没动过地方，就一直安安稳稳等着今天。
林默弯腰掀开放在暗格前挡着的破三合板，积了二十年的灰尘“哗啦”落了他一肩膀，
他揉了揉眼睛，从帆布包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赵默留下的那副旧手铐，铜锁芯已经磨得发乌，链节上还留着当年和歹徒搏斗的划痕，
就是这副手铐，当年被锁在遇难者尸骨上，撞开了林默封存二十年的记忆，牵出了这桩陈旧案。
另一样是他托熟人提前做好的铜拓片，拓着赵默的警号——，
一笔一划都清晰得像刚刻上去，连当年赵默自己磨掉的边角都清清楚楚。
他蹲在暗格旁的空泥地上，找了块带棱角的碎瓦片，顺着泥层挖了一个浅浅的坑，
江风卷着咸湿的水汽吹过来，带着滩涂的腥味，和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是赵默第一次带他来这里查线的味道，
那时候赵默刚从卧底岗位临时抽回，手上还沾着码头的鱼腥味和盐粒，拍着刚入警不到一年的林默肩膀说。
“小林，记住，干咱们这行，哪怕线索埋得比江底还深，挖得手烂掉，也要挖出来，
给人家受害者，一个说法。”
那句话，林默记了二十年，早已经刻在了骨头里，
他把手铐和拓片轻轻放进坑里，又抬手摸向胸口，摸出那枚带弹痕的警徽。
这枚警徽从老周手里交到他怀里，已经带了快一个月，一直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弹孔边缘还留着当年嵌进赵默骨头里的划痕，摸上去凹凸不平，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一摸就扯着心疼。
林默摩挲着那道弹痕，风卷着浪拍在堤岸，哗哗直响，
他蹲了好久，才轻轻把警徽放在两样遗物的上面。
二十年前，赵默在这里藏起关键证据，把生的希望和未完的使命，封进了这堵墙的阴影里，
二十年后，林默把前辈的遗物安放在这里，让他看着自己带着遗志，跨过山海去抓真凶。
“默哥，我走了。”林默一把一把把松土填上，细碎的泥土落在遗物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他的声音轻得像吹过江面的风，只有翻涌的江浪听得见。
“当年你没走完的路，我们接着走。你没完成的任务，我们替你完成，
不管王石躲在世界哪个角落，我都把他抓回来，给你一个交代，给红港劫案那十几个死不瞑目的受害者，一个交代。”
填好土，林默搬起早上特意从江边捡来的鹅卵石，稳稳压在新土上面，
石头上还带着江水浸了几十年的青苔，凉丝丝的，带着江水的温度。
他拍干净手上沾的泥和灰，直起腰往东边看，
一轮朝阳正从江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翻着碎浪的江面上，碎得像撒了一整江碎钻，亮得晃眼睛。
离开码头的时候，他开车绕了绕城郊的公墓，隔着围栏远远看了一眼赵默的衣冠冢，
墓碑照片里，赵默笑得和当年拍他肩膀那天一样爽朗。
林默隔着车窗点了根烟，扔在围栏外，转头上车走了，
滨江境内的影子，已经全部清干净了。二十年前的沉冤，已经露了头，新的路，就在眼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跨国专案组的两台喷着隐形警用标识的越野车，就停在了市局门口，
引擎低低轰着，车身上蒙着一层清晨的露水。
小姜背着装着核心证物的防水背包坐进后排，手腕上的绷带还没拆，刚拆石膏的腕骨还钻着疼，
他刚刚挂了未婚妻的电话，出发前一周就提了，要推迟下个月的婚期。
女方爸妈本来气得要上门，最后还是未婚妻咬着牙给小姜发了消息：“我等你，不管多久，一定要安全回来，”
他指尖摸着手机屏亮着的婚纱照，姑娘穿着白纱靠在他肩膀，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他把手机攥得指节发白，压下鼻子的酸意，抬头对前排的林默说：“林队，人都齐了，可以走了，”
苏晴弯腰把装满资金图谱和线索的加密文件箱放进后备厢，推了推滑到鼻梁下的黑框眼镜，眼底带着熬了好几个通宵的青黑。
她的笔记本电脑早就充满电，境外协查的加密通道二十四小时挂着，随时可以对接当地警方，
昨天刚做完乳腺手术的母亲还在医院，她托远房表姐请了护工，出门前只来得及隔着病房玻璃看一眼睡着的母亲，转身就来了市局。
赵刚往后备厢塞了两箱矿泉水和一兜真空包装的面包，又检查了一遍所有装备的海关申报单，
他摸着腰上别着的枪咧嘴笑，腰里贴着的止疼膏药散发着辛辣的药味。
他压了压腰上的酸疼，声音亮得很：“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当年我刚入警犯了错，是赵默哥替我背了黑锅才保住我的警籍，
这次我非得把王石抓回来，给他磕三个响头。”
林默坐进首车的副驾，抬手按了按熨得笔挺的新警服胸口，
拓好的警号拓片被他缝在了内衬里，贴着他的心脏，温热得像赵默当年拍他肩膀的温度，像有人在那里，陪着他一起跳。
他昨天晚上才给妻子签了术前同意书，女儿小升初的家长会也错过了，家里只留了妻子一个人，
他走的时候，妻子只给他装了满满一行李箱换洗衣物，说：“放心去，我和姑娘在家等你回来。”
车队驶离滨江市局，街两旁的梧桐叶顺着风往后退，江风从开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松快的清爽，
朝阳把前路铺得亮堂堂的，连前路的沥青都泛着金色的光。
刚过滨江收费站，林默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没有归属地，没有联系人名字，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他接起电话，骨节分明的指节扣着车窗沿，
一声苍老沙哑的笑从听筒里钻出来，穿过大半个太平洋，清清楚楚砸在他耳朵里，带着说不出的戏谑。
“林默，我等你二十年了。对了，替我给赵刚带好，还有小姜腕上的伤，恢复得还不错吧？”
风把林默的警服领口吹得猎猎作响，他指尖蹭过胸口拓片上凹凸的警号。
声音冷得像太平洋底沉了百年的冰，没有一丝波澜：“我也找了你二十年，这就来。”
江潮滚滚，风帆正起，这一场跨越两代人、横跨半个地球的追凶，终于要走到终局。
滨江追凶一案，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