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濃霧壓著濱江城沒走，到第二天天亮，深秋的冷潮氣反而泡得更重。
混著江面上的魚腥氣，順著省廳臨時工作站的門縫往屋里鑽，吹得人後頸發僵。
牆上老款機械掛鐘剛悶聲敲完七下，趙剛就叼著半根沒點燃的煙，領著兩個技術組小伙子。
把半人高一摞戶籍檔案袋， 當一聲堆在了會議桌上。
幾十年的牛皮紙封皮發脆，沾著檔案室地下室的舊霉斑，一蹭就往下掉。
米白色的新桌布，頃刻就蒙上了一層發灰的薄絮。
林默靠在會議桌首端的皮椅上，從昨晚蹲守到現在沒合過眼。
脊背卻挺得像淬了火的鋼，半分彎都沒有。
眼底爬滿的紅血絲比昨天又密了些，像被風吹開的朱砂網，漫過眼角都沒褪。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西裝內側口袋，那支跟著他二十年的舊英雄鋼筆。
筆尾刻著的“衛國”兩個字，早被掌心的體溫焐得發暖——筆囊里塞著半張揉了二十年的速寫紙。
紙上模糊的輪廓，是個左下頜帶疤的高個子男人，從昨晚翻出父親遺物那一刻起，這輪廓就刻在了林默的視網膜上，揮都揮不開。
“都按林隊整理的四個特征篩，一個都不能放。”趙剛捏了捏發脹的鼻梁，把干蹭了半天嘴的煙屁股按進滿到溢出來的煙灰缸。
煙蒂堆里滾出個空煙紙殼，他補了要求︰“淨身高一米八五以上、左下巴有三厘米左右的陳舊性砍創、有軍人或警務背景、一九九九年之後失聯或出境，卡得嚴點，別漏。”
紅港老碼頭當年是濱江數一數二的水旱碼頭，大大小小十幾個國營貨運單位，加上岸上常住居民。
光一九七 年到一九九九年，登記在冊的就有兩千三百四十七號人。
技術組把整理好的信息導進新上線的篩查系統，服務器在機櫃里嗡嗡轉了整整一上午。
散熱風扇吹出來的風都帶著電路板發燙的焦味，直到時針偏過十一點半，屏幕才跳出最終篩選結果，光標停在最後一行晃。
“我挨個數。”年輕的技術員小汪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指尖沾著點屏幕上的灰塵，順著一行行數據往下點。
“符合身高要求的一共一百一十三個，加上軍人或警務背景、面部舊傷兩個硬條件，篩完剩三十一個。”
我們挨個核對了戶籍、社保還有出入境記錄︰二十三個現在還在濱江境內，戶口身份證都正常，最近半年的出行、醫保記錄全對得上，排除。
五個遷去了國內其他省市，我們一上班就發了協查，當地所里都上門核實了身份，也排除；最後剩兩個——
小汪的話音頓住，指尖剛好停在最後那個名字上。
剛才還翻紙張點鼠標的會議室瞬間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牆面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髒發緊。
“第一個，一九八八年技術移民澳洲，我們托那邊的領館協查，又聯系了他國內留著的子女。
去年他剛回國探親做了全身體檢，報告里全須全尾，根本沒提過下巴有陳舊性創傷，排除。”
小汪抬眼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林默臉上，指尖輕輕點了點屏幕︰
“另一個，登記信息是紅港碼頭貨運站的裝卸班退休職工，叫張滿倉，一九九九年辦理病退，稱回東北老家養病遷出了濱江戶口，二 二年四月申請出境，目的地加拿大，從那之後就沒有任何入境記錄，系統里查不到任何更新，徹底失聯了。”
林默往前湊了半步，後背離開皮椅的瞬間帶起一陣風，目光直直落在那張三十三年前拍的一寸登記照上。
舊相紙早就泛黃發脆，邊緣卷得像曬過的煙葉，照片上的男人留著寸頭，寬額頭，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削。
因為當年的照片太小，像素糊成一團毛邊，根本看不清左下頜有沒有疤。
可照片旁邊那行用藍墨水手寫的身高登記——“身長一百八十六公分”，剛好卡進林默整理的特征區間里，一分不差，像有人提前量好了寫上去的。
“東北老家那邊聯系上了嗎？”林默的聲音帶著熬了一整夜的沙啞，喉嚨干得像磨砂。
指尖已經無意識攥緊了口袋里的舊鋼筆，筆尾的“衛國”兩個字硌得掌心生疼。
“天不亮就打了招呼讓當地所里查了。”趙剛撓了撓剛剪的板寸，指節因為用力攥著拳泛著白。
當地所里回了說，戶口遷過去不到半年就銷了，戶口頁上清清楚楚寫著遷往加拿大。老家的親戚早幾十年就不走動了，問了三個遠房的本家，都說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回去，連他父母的墳早幾十年就平了，根本沒人知道下落。你說巧不巧？殺了林哥潛逃的趙成零二年跑的，他也是零二年出去的，去的還是同一個地方，這絕對不是巧合，這里頭肯定有事。
蹲在旁邊檔案箱里翻出入境存根的甦晴聞言立刻頓了手，嘩啦兩下翻出兩張泛黃的油印出境申請單。
她指尖順著紙面的折痕捋平，點著上面模糊的日期推到會議桌中間︰“我核對過了，趙成是二 二年三月十七號辦的出境手續，張滿倉是四月十二號，前後差了不到一個月，時間線完全對得上，而且兩個人出境都是從虹口港走的，同一班中轉船去的香港。”
林默沒說話，指節一下一下敲著磨得發亮的實木桌面，規律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離他申請出發去溫哥華還有整整六天，簽證和審批都卡著時間，現在只摸到一個名字，一個對得上的時間和身高，還沒法實錘張滿倉就是那個當年躲在梧桐樹後給父親報信的“路人”，就是父親當年一直在找的線人“礁石”。
可二十年前父親藏在筆囊里的速寫，左下頜帶疤的高個子，對上了父親遇害那天的日期，又對上了這個時間點出境加拿大的張滿倉。
二十年來林默查了無數人，哪有這麼多剛剛好的巧合？
敲擊聲猛地停了。林默抬眼看向趙剛和甦晴，眼底的紅血絲里泛著沉得壓人的光，像冰面下埋著的火。
“紅港老片區還剩不少當年的老住戶沒搬，退休的老職工也大多留在那片安置房。檔案里看不清疤，當年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人不可能記錯，一米八六的高個子，下巴帶個巴掌大的疤，放到當年全是矮個子的碼頭上，也是扎眼得沒法忘的存在。”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西裝往身上披，口袋里半枚六四彈殼踫到舊鋼筆，發出一聲極輕的叮當響。
那聲音像二十年前父親留給他的暗號，隔著二十年的時光撞進他耳朵里。
“走，我們去紅港老片區轉轉，找一找這個躲了二十年的‘路人’。”
趙剛抓起腰間的對講機，剛要喊外面的隊員集合跟著出發，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門響。
像是有人貼在門後偷听，被屋里的聲音驚到，慌亂中踫了門把，快步躲走了。
趙剛臉色立刻變了，手一下子摸向腰後的槍套，拔腿就沖了出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 響。
等他喘著氣回來，走廊上只剩下一個穿橙馬甲的保潔阿姨，推著不銹鋼垃圾桶慢慢走。
問她剛才有沒有見外人往這邊來，她只是搖著頭說年紀大了耳背，什麼都沒听見，什麼都沒看見。
趙剛關上門，臉色黑得像浸了墨，低著嗓子罵了一句︰“果然有鬼，這幫孫子早就盯上我們臨時工作站了，肯定是哪走漏了消息。”
林默系好西裝最後一顆紐扣，指尖又蹭過筆尾那兩個發燙的字，嘴角牽起一點冷得刺骨的笑，他早就料到會這樣。
“有鬼才正常，他既然敢給我們留線索，就說明等著我們去找，我們怕什麼？走。”
黑色的警用SUV駛出省廳大院，深秋的濃霧還裹著濱江路兩邊的法國梧桐，樹冠連在一起像看不到頭的灰霧隧道。
遠遠能看到紅港老碼頭銹跡斑斑的吊臂，隱在翻涌的霧里像一頭蹲了二十年的巨獸，垂著腦袋正等著他們走進來。
而就在他們車後幾百米，一輛噴著藍漆“液化氣配送”字樣的白色面包車，不緊不慢吊在後面。
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會被甩開也不會被發現。
擋風玻璃後，一只骨節突出的手，拇指按著發送鍵，編輯好的短信順著信號發了出去︰“林默往紅港來了，找張滿倉。”
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那人捏著手機，轉頭看向副駕上坐著的人。
那人正是省廳負責這次協查的老周，林默一向敬重的前輩，也是當初介紹那個保潔阿姨進工作站的人。
老周搖下車窗，點了根煙，霧涌進來吹得他頭發晃，淡淡的聲音傳出來︰“跟著就行，別動手，讓他找，找到了我們再收網。”
尋找獵人的網剛剛張開，所有人都以為，躲在網中心的獵人，早就等著獵物上門收網了。
只有林默握著口袋里的舊鋼筆，看著後視鏡里那點若隱若現的白色車影，眼底的冷光更沉。
他故意漏的消息，就是要等著釣魚，這張網，本來就是撒給藏在暗處的鬼的。
二十年前的賬，該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