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江雾潮气的一夜过去，窗帘缝漏进天光大亮。
三个人围着折叠桌草草啃完剩的肉包子，热气滚过喉咙，压不住一夜未休的紧绷。
桌上面摊开五份泛黄的嫌疑人档案，边角都被翻得发卷。
这是二十年前劫案，按唯一幸存目击者侧写筛出的名单：左下巴带疤，身高一百七十七厘米上下，当年全是滨江警队内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三人很快分完工：赵刚对接辖区派出所走协查流程，苏晴扎进户政和出入境系统核对记录，林默揣着证件跑遍滨江的干休所养老院，找退休老干警核实细节。
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四个嫌疑人就挨个碰壁，全被排除干净。
第一个是王贵，林默找到滨江西郊夕阳红养老院时，晨雾还裹着江边樟树没散。
老爷子正对着江风打太极，白花花的长胡子跟着动作一飘一飘，袖口都沾着潮气。
见林默掏警官证，他也不慌，收了架势稳稳坐在石凳上。
不等林默开口问，主动仰起头拉开左下巴松弛的皮肤：“来查二十年前那案子的吧？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你看，我这光溜溜，连个浅印都没有。”
“我当了一辈子后勤，管笔墨纸砚装备库，一辈子枪摸了不到十回，打靶都躲最后凑数，哪干得出杀人劫货的事？”
老人笑着给林默倒了杯凉菊花茶，瓷杯壁沾着院子落的茉莉花瓣。
核对完身份信息，林默道了歉告辞出门，刚走两步，老人又在背后喊：“小伙子，要是查张诚，多留个心眼！”
林默回头，老人已经重新转腰，晨雾把他的身影遮得半隐半现。第一个嫌疑人，正式划掉。
出门拐过传达室，一个缩在门口抽烟的老头子拽住林默袖子。
对方是当年在局里传达室干了三十年的陈满仓，脑子时糊涂时清楚，早几年就来养老院养老了。
他盯着林默胸前的警官证看了半天，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硬塞进林默口袋：“当年……我在江滩捡的，不敢拿出来，现在我要走了，给你，给你……”
林默掏出来打开，一枚发黑的银质领针躺在油纸上，背面刻着小小的两个字母：Zc。
角落还沾着一点快看不出来的黑褐色痕迹，林默的心猛地一沉，攥紧领针给老人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第二个是刘猛，赵刚协查完江北农场的档案回来，一屁股硬砸在椅子上。
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喉结滚得飞快，放下杯子就摇头：“没戏，排除。”
刘猛当年受贿的案子是铁板钉钉，开除公职后直接送农场服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保外就医、请假外出的记录。
算下来还有三年才能刑满释放，服刑到现在连农场大门都没出去过几次，根本不可能插手二十年前的劫案。赵刚抹了抹嘴，第二个嫌疑人，出局。
第三个是李建国，老档案里写着他1999年底就走了，2000年开春骨灰迁去了烈士陵园。
苏晴对着通讯录打了三个电话，又挨个找了三个当年参加追悼会的老干警核对。
大家都记得这个红港驻点的老民警，肺癌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档案登记身高一米八一，和侧写差了整整四厘米，条件卡得死死的，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苏晴敲完最后一个核对记录，第三个，也被划掉。
第四个是周小六，赵刚昨天刷短视频还看见他发广东早茶，说上周刚好回滨江参加联防队老兵聚会。
赵刚托熟人找到人，面对面坐了半小时，回来苦笑着摇头关了手机，一摊手：“哪儿对得上啊，当年档案写错了身高，实际净身高不到一米七五。”
“现在啤酒肚挺得快把衬衫扣子崩开，说话大嗓门，眼神飘得定不住，跟当年那个枪枪十环的冷锐枪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人这大半年Ip都钉在广东，连滨江都没回几次，行踪清清楚楚。第四个，也排除。
四张印着信息的A4纸，挨个被林默用黑粗笔打了大大的叉，笔锋重得快把纸划破。
他随手把纸扔到一旁废件篮，桌子上安安静静躺着最后一份档案，封皮上只写了两个字：张诚。所有排查条件，严丝合缝全对上，半分偏差都没有。
赵刚弯着腰凑过来，粗粝的指尖点了点档案上张诚泛黄的身份证照，照片上的男人眉眼锋利，肩宽腰窄。
赵刚自己的眉头也拧成了死结：“说实话我那时候就觉得奇怪，张诚那时候都定了要提刑侦副所长，公示都贴出去了，怎么突然说不干就不干？”
“那时候局里一二把手找他谈了三回，他就是铁了心要走，说干了二十年警察干够了，要下海做生意，谁劝都不听。
现在回头想，那时候离劫案才满打满算四十七天，还不到两个月，可不就是怕夜长梦多露馅，赶紧抽身走？”
苏晴那边敲完最后一个键盘，转了转发酸的脖子，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黑框眼镜。
语气带着点藏不住的意外：“说起来真挺有意思，我查遍了出入境系统，张诚从99年辞职到现在二十四年，只在2005年去过一次香港，之后再也没出过境。”
“户口一直落在滨江，身份证每年都按时更新，社保居然一直正常在交，也就是说，他这么多年根本就没离开过国内？”
林默坐在桌前，指节一下一下敲着磨砂桌面，节奏稳得像打在人心口的鼓点。
眼底熬了一夜的红血丝还没退，那是这么多年盯着父亲被害旧案熬出来的印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江风的冷意：“原来如此。”
“陈山跑了去加拿大，张诚留在滨江，一个在外对接影子组织走货，一个留在本地守着当年攒下的关系网和赃款，这个安排太稳了。
老局长赵成当年把陈山的线索摆得明明白白给我们看，不就是想把所有注意力引到加拿大，让我们顺着他画的线走，永远忽略这个藏在滨江本地、藏得最深的真凶。”
林默话音落，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头的江风呜呜刮着，吹得窗缝发出细碎轻响。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江小宇——赵刚亲手带的徒弟，这次专门调来专案组帮忙跑前跑后，三人谁也没设防。
没人注意到，半掩的门外，走廊阴影里，那个已经站了两分钟的身影。
听完最后这句话，指尖攥着的手机屏幕亮得发冷，编辑好的一行字“他们查到张诚叔了”安安静静躺在输入框，拇指顿了半秒，悄无声息按下了发送键。
阴影里的年轻脸，一半光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只有指尖按完发送后慢慢收紧，骨节泛出冷白，裤兜里的同款银领针凉得硌腿。
随后他转身轻手轻脚融进了走廊拐角，没留下一点痕迹。
只有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进来，发件人是张诚，只有短短五个字：
晚上，江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