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队冒着雨雾，沿温哥华郊区滨海公路匀速滑行。
轮胎碾过积雨柏油路面，溅起两道蜿蜒水痕。
林默靠在副驾座椅，指尖在oLEd屏幕敲完最后一个字，把定位发给国内的苏晴。
指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嘱咐赵老，小心门口，赵远帆的人盯了滨江三天，说话避开外人。”
发出消息的提示弹起，他按黑屏幕，冷调背光滑落。
背光落在他绷得冷硬的下颌线条上，给眉峰投下一道沉沉阴影，像压了二十四年散不开的雾。
车窗缝钻进来的风裹着大西洋咸湿雨气，混着郊区针叶林的冷意。
风吹得额角碎发轻晃，口袋里半枚铜弹壳隔着布料凉冰冰抵着掌心，和血管里发烫的血气撞在一起。
副驾储物格开着一道缝，露出父亲黑色封皮笔记本的边角，磨白的毛边露在外面。
那毛边像一双藏了二十多年的眼睛，安安静静盯着前方雾蒙蒙的公路。
二十四个小时前，他在酒店房间写下“线人”两个字，破雾的光顺着指尖钻进来，烧得他整宿没合眼。
现在就差最后一块拼图，拿到上线的实锤，就能翻掉赵峰二十四年的污名，拔掉赵成这颗埋在警队的钉子。
车载蓝牙叮的一声轻响，苏晴的声音顺着扬声器传出来，压得极低：
“联系上了，赵百川已经等在视频前，说随时能接通，他把金毛牵去柴房，院门反锁了，没人能偷听。”
“接过来。”林默坐直身体，指尖在方向盘边缘蹭了蹭。
屏幕亮起，跳过跨国连接的缓冲条，一张刻着深深皱纹的脸慢慢清晰。
赵百川坐在堂屋八仙桌旁，蓝布衫袖口沾着青菜汁，桌角放着半筐刚摘的油麦菜，陶土茶杯飘着淡淡白汽。
老头头发全白，背却挺得直，只是眼眶深陷，看见林默的脸，捏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指节都泛了白。
沉默好半天，他抬起手对着屏幕压了压嗓子，声音哑得蒙了一层旧灰：
“小林啊……你爸走了二十四年，你这孩子，怎么还攥着这件事不肯放啊。”
“赵老，不翻不行，”林默语气稳得像钉在桌面的铁钉，每个字都砸得清楚，
“赵成已经交代了，他早年就和影子组织勾搭，当年红港运钞车劫案，就是影子在背后牵线，两百万赃款全成了他们发展下线的经费。这么多年，靠着这笔钱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多少案子烂在了肚子里。”
“现在线索摸到赵峰这儿，所有人都说他是劫匪同伙，可我查了三个月，赵峰的档案干干净净，从入职到失踪的三个月，全勤满考核，连一句口头警告都没有。
他把‘除暴安良’四个字写在笔记本扉页，不可能去抢运钞车。”
赵百川低着头，皱痕深深的脸埋在茶杯冒起的白汽里，手指一遍遍摩挲陶杯杯沿。
院墙外的风刮得瓦楞沙沙响，那声音隔着万水千山传过来，搅得车厢里的空气都沉了下去。
开车的赵刚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悄悄瞟了眼屏幕上的老头，攥着方向盘不敢喘气。
轮胎稳稳沿着公路中线白标线走，雨刷器一下下刮着挡风玻璃的雨珠，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五分钟像五个小时那么长，赵百川终于抬起头，眼角皱纹里漫出湿意。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院子里埋了二十多年的魂：“你说得对，赵峰不是劫匪。那孩子是我亲手选的，省厅特批，秘密安插进张诚团伙的线人，任务代号——潜龙。”
“我靠！”赵刚猛地踩下刹车，轮胎蹭着柏油路发出刺耳摩擦声，车头一歪，差点蹭进路边半米深的排水沟。
他一把攥住方向盘掰回来，顾不上管车，猛地转头盯着林默，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声音都劈了叉。
“真的是线人！我当年在红港分局当辅警，见过赵峰那孩子，跑上跑下帮老同志搬东西，笑起来露两颗虎牙，话不多但眼里有光。
我那时候就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好警察，怎么会抢运钞车！原来……原来赵成那个杂碎，这么多年把屎盆子扣在亲侄子头上！”
林默没说话，指尖狠狠掐了一下掌心，压不住的颤意从指腹窜上来——二十四年了，他的猜测没错，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想，真的成了真。
他盯着屏幕里赵百川发白的鬓角，声音哑了一点：“赵老，赵峰当年的上线是谁？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个任务？”
赵百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凉了大半，涩得他皱了皱眉，才慢慢开口：
“当年省厅是单线联系，赵峰的直接上线，就是你父亲，林正雄。”
“我父亲？”林默猛地一怔，口袋里的半枚铜弹壳仿佛突然烫了起来，隔着布料烧得掌心发疼。
二十四年的碎片突然串成了线——怪不得父亲当年非要跟着去码头围堵，怪不得他临死都攥着那半枚弹壳不肯松手，原来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是他和赵峰两个人的局。
“没错，就是你爸，”赵百川叹了口气，眼眶彻底红了，
“那时候你爸刚破了码头走私案，在红港说话硬，张诚防不住他，赵峰的情报全是通过你爸递给省厅，只有我、你爸，还有当时的省厅厅长三个人知道这件事。厅长没半年就癌症走了，剩下我和你爸，你爸没多久也死在了码头雨里，这件事就烂在了我肚子里。”
“赵成那时候天天追着我问，我嘴封得死，他摸不到半点头风，只以为赵峰真的暴露被张诚杀了，就顺理成章定了畏罪潜逃的罪，把案子锁了起来。”
赵百川说着，伸手从桌底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信封，倒出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对着屏幕举起来：
“你看，这是赵峰潜伏前亲手写的身份条，我偷偷留了照片，原件当时让你爸锁进省厅保密柜，后来赵成翻了保密柜，原件就没了，只剩这张照片，我藏了二十四年。”
照片上的字力透纸背，“潜龙赵峰，除暴安良”八个字，像八颗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林默的眼睛里。
他看着那熟悉的笔锋，突然想起赵峰毕业照上露着虎牙的笑，鼻子猛地一酸。
“还有一件事，”赵百川把照片收起来，声音压得更低，
“赵峰当年留了后手，他说如果他出事，就让我把话带给信得过的人。他把赵成和影子组织来往的手札，埋在老家旧屋院子老槐树底下，那是赵峰亲手整理的证据，你回去之后挖出来，能把赵成钉得死死的。”
林默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认认真真点了头：
“赵老您放心，这件事结束，我一定给赵峰恢复名誉，把所有坏人全揪出来，给我爸，给赵峰，给当年牺牲的兄弟一个交代。”
挂了视频，屏幕暗下去，车厢里只剩雨刷器刮雨的声音。
赵刚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骂了一句：“赵成这个狗东西，连亲侄子都下得去手，禽兽不如。”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铜弹壳，凉冰冰的触感蹭过指腹，压了二十四年的雾，终于彻底散了。
他抬眼看向雾蒙蒙的远处，温哥华南区废弃码头的路牌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掏出对讲机按开通话键，声音冷得像冰：“各单位注意，按原定路线散开，陈山就在前面仓库里，我们已经摸到位置，凌晨两点准时收网。”
对讲机里传来各车整齐的应答，只有殿后的第三辆车，应答顿了半秒，才传出赵远帆平稳的声音：“收到，我们立刻到位。”
林默把对讲机扔回置物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他早就知道赵远帆不对。
赵远帆真以为他没察觉？酒店前台鬼鬼祟祟的电话，车上若有若无的定位器，他全看见了。
陈山不是在等我们，赵远帆是想让陈山杀了我，再弄死陈山，死无对证，对吧？
那我就成全他。
林默扣好安全带，抬手按了按腰后的配枪，枪柄硌着掌心，温度和那半枚铜弹壳叠在了一起。
二十四年了，他从红港码头走到温哥华的雨里，终于站在了真相面前。
这一次，谁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