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指節死死抵住冰涼的液晶屏幕，指骨捏得 啪作響，骨頭縫里都竄著繃緊的寒意。二十四年散落在不同案卷里的碎片，被一只跨越時光的手攥住，嚴絲合縫拼成了完整的拼圖。
他猛地想起陳山在看守所的供詞︰當年紅港劫案火拼現場，張誠身中兩槍，致命傷在左腰。可他露出的左小臂干干淨淨，連一塊舊疤痕都找不到。
原來從一開始，所有人都走錯了方向。那個在悅來茶館和張誠踫面、帶著月牙疤的“趙局”，根本不是影子組織找來的外圍劫匪。他從始至終都是藏在濱江公安心髒里的蛀蟲，是替影子組織遞刀的內鬼。
“去查趙成的左胳膊，是不是有塊月牙形的燙傷！”林默猛地抬頭，聲音啞得像在粗砂里滾過，連尾音都帶著抑制不住的顫。
站在門口的小周早把內容看了全程，後頸汗毛都豎了起來，聞言轉身就往外沖。指尖剛踫到技術室冰涼的門把手，林默的聲音又劈了過來︰“等等。”
小周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回頭看見林默眼底泛著涌涌的紅。那紅裹著二十四年的沉冤，幾乎要滲出血來︰“這件事現在只有屋里人知道，別聲張，走漏了風聲，咱們誰都擔不起。”
技術室里靜得可怕，只有掛鐘秒針沿著刻度一圈圈轉，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窗外天早黑透，厚重烏雲壓得城市喘不過氣，銀藍色閃電從雲縫鑽出來，把遠處樓群劈得忽明忽暗。
風卷著潮濕雨氣撞在玻璃窗上，一場憋了二十四年的暴雨，終于要落下來了。
林默掏出手機，指尖因為用力泛著白，給檔案室的甦晴發去消息︰立刻調1998年濱江市局所有姓趙的局級干部人事檔案，重點找入職體檢表，找左小臂的燙傷疤痕記錄。
消息發出去，整個技術室的人都盯著林默的手機屏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不到二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彈出甦晴的回復，還附了張邊緣發皺的舊體檢表掃描截圖︰“趙成，1987年入職訓練被開水燙傷左小臂，病歷描述︰月牙形，約三厘米寬。”
那張幾十年前的體檢表邊緣已經發黃，鉛字病歷暈開一點淺墨，可“月牙形”三個字清清楚楚落在林默眼里。他指尖瞬間冰涼，連手機都差點握不住。
所有的疑點一瞬間全通了。
趙成早就是影子組織安插在市局的釘子，他見張誠性子軟，又被影子抓住家人把柄，半強迫把張誠拉下水，策劃了紅港劫案。那時候趙峰接受“潛龍”臥底任務，整個濱江只有老支隊長知道他的身份，可趙成早就靠著職務摸清了底細。
他干脆將計就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讓趙峰繼續跟著張誠，反倒讓張誠對這個“自己人”放下了戒心。
紅港劫案動手那天，趙峰察覺到不對，提前發出接應信號，是趙成故意壓著伏擊隊的出發命令，延遲了整整四十分鐘。老支隊長趙默等不到接應，察覺內部出了問題，只身趕去現場，被早等著他的趙成當場滅口。
劫案結束後，趙成知道趙峰手里握著月牙疤的證據，又假意通風報信把趙峰騙到廢棄針織廠，親手殺人滅口。他拿走趙峰所有能證明臥底身份的材料，又提前把兩百萬贓款放到趙峰藏東西的地方，偽造出趙峰畏罪攜款叛逃的假象。
之後他利用分管刑偵的權力，直接封存了紅港劫案所有卷宗，把所有髒水全潑到已經死了的趙峰身上。那兩百萬贓款一分不少落到影子組織手里，成了他們二十多年發展下線、擴張勢力的啟動資金。所有脈絡捋下來，每一處都和之前查到的細節嚴絲合縫，剛好對上趙成當初說的“牽扯”，原來那不過是他故意拋出來的障眼法。
“那不對啊……”站在牆角的趙剛早听得後脊冒涼，浸了汗的警服黏在背上，他皺著眉開口，聲音帶著點發緊，“趙成當年在趙峰失聯後，專門調了趙芸的戶籍信息備案，他既然殺了趙峰，為什麼不直接殺了趙芸斬草除根？還留著她這麼多年？”
林默抬頭，隔著蒙著雨霧的玻璃窗，看向不遠處市局的辦公大樓。燈火通明的大樓里，趙成此刻應該還坐在副局長辦公室，端著茶看文件，一副等著看他們抓不到線索笑話的從容模樣。
林默的眉頭皺得能夾碎一顆石子，聲音冷得像結了冰︰“趙峰死了，趙芸就是他攥在手里的最後一張底牌。二十四年了，他一直留著趙芸，就是等著今天——萬一事情敗露，他可以拿趙芸當人質要挾我們，實在不行，直接動手殺了趙芸斬草除根，連最後一個知情人都留不下。”
他頓了頓，伸手抓過搭在椅背上的警帽，按在頭上扣緊︰“趙芸現在還在市區開那家叫‘清苑’的舊書店，離這里不到三公里。我們必須立刻派人過去，絕對不能讓趙成搶先一步，趙芸不能出事，這是趙峰留了二十四年的線索，我們不能讓他最後一點骨血也沒了。”
林默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走，剛邁開步，技術科的老趙突然盯著屏幕喊住了他︰“林隊！你過來看！這個文檔格式不對，趙峰分章節的地方，頁眉有一串隱藏的數字，我剛才放大才看見！”
林默猛地轉回去，湊到屏幕跟前，就看見文檔最末尾的頁眉處，藏著一串極小的阿拉伯數字。淺灰色五號字號，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老趙手指飛快敲著鍵盤，把數字輸進解密軟件︰“這應該是趙峰故意加密藏在這兒的，怕存硬盤被趙成搜到，藏在明面上的日記文檔里，反而沒人能發現。”
幾秒鐘後，軟件跳出一個雲盤地址和提取碼，登錄進去，里面躺著一張掃描件，是九十年代匯豐銀行的轉賬憑單。付款方是影子組織的空殼公司，收款方簽名赫然是趙成的字跡，轉賬金額整整三十萬，日期剛好是紅港劫案發生後的第三天。
整個技術室瞬間炸開了鍋，小周攥著拳頭低喝一聲︰“好個趙成！真是鐵證如山了！”
林默攥著手機看著轉賬憑單，剛給布置便衣保護任務的刑偵隊發完消息，就听見門口傳來腳步聲。市局辦公室的通訊員急匆匆跑過來，臉色發白︰“林隊！趙副局長說他剛才接到線報，說趙芸那邊可能有危險，他已經帶著刑偵二隊先過去了！”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趙成在市局這麼多年，到處都是他的人，這邊剛一動，消息就漏過去了。他一把抓過門邊的配槍別在腰上，聲音冷得掉冰︰“走，他既然急著過去收網，我們就陪他去。”
那串隱藏數字帶出的轉賬憑單，被林默存在了手機里，加上甦晴發來的體檢表截圖，再加上趙峰親筆寫的日記文檔。二十四年過去，三樣鐵證整整齊齊擺在眼前，趙成就算長十張嘴，也別想再賴掉。
原來剛才通訊員急匆匆來報信，根本不是趙成派他來的，是他自己看見林默他們布置人手，特意過來給趙成通風報信。趙成在市局經營二十四年，早就把網織得密不透風，連基層通訊員都成了他的人，故意借著報信給趙成爭取了十幾分鐘，足夠他動手殺了趙芸，毀掉最後一塊活口。
雨終于落了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警車引擎蓋上， 啪作響。林默坐在副駕，看著雨刷器來回掃著玻璃，手按在腰上的配槍柄上，指尖感受著金屬的冰涼。
二十四年了，趙峰把線索埋了二十四年，趙默的冤屈沉了二十四年，紅港劫案的贓款失蹤了二十四年，今天終于到了算總賬的時候。
警車一個急剎停在清苑書店門口，玻璃門里還亮著暖黃的燈。雨霧里，趙成穿著常服站在門口，手按在配槍上，看見林默過來，居然還扯著嘴角笑了笑︰“林默，我等你很久了。”
林默推開車門，走進雨里，手同樣按在配槍上，隔著嘩嘩的雨幕看著對面那個藏了二十四年的內鬼，聲音清晰地砸在雨里︰“趙成，二十四年前的賬，今天該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