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江面上的雾还没散，城郊招待所的院子门就被推开了。
苏晴踩着沾了露水的帆布鞋进来，看见林默坐在门口石墩上，脚边堆了三个烟蒂，布满红血丝的手里捏着装铜徽的证物袋，指尖把塑料袋捏得发皱。
“我把两个内勤都安排去省厅培训，暂时隔离了。”苏晴把热水杯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指纹足迹都采了，整间屋子只有铜徽多了一道拇指油脂印，不是我们的人，比对全库也没对上。”
林默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滚烫热水滑过喉咙，还是压不住胸口发紧的寒气：“鬼六到了吗？据点不安全，改去码头旁的渔家乐碰头，那里人杂，反而不容易被盯。”
两人开车绕了三条小路，确认甩掉尾巴，才拐进三号泊位旁的黄泥巷。
渔家乐二楼包厢早已包下，鬼六掐点赶到，推门时一股熟悉的老旱烟味先飘了进来。
林默指尖猛地一顿，昨晚安全屋的烟味瞬间撞进脑子里，他攥着水杯的手把杯沿扣得发白，直到看见鬼六掏烟袋揉烟丝才反应过来，鬼六本来就抽这个，当年还是他师父教的，是自己绷太紧了。
三人围着摊开的行动图坐下，苏晴拿红笔圈出货仓布防：“刀疤的货仓原先是魏韶明的，魏韶明落网后，刀疤立刻把青铜底座转了进去，加了两道岗三条狼狗，硬闯根本不可能，只有内部人能靠近。”
林默指尖落在货仓后门的标记上，抬头看向鬼六：“你昨天说的阿七，靠谱吗？”
“阿七绝对可靠，他跟藏锋有杀兄之仇，不可能反水。”鬼六抽了一口旱烟，黄铜烟锅一亮一暗，满脸皱纹拧成硬疙瘩，“是我远房侄子，今年二十七，在藏锋外围看了五年场子，性子稳能忍。”
他亲哥阿大当年跟着魏韶明运815私货，半路上发现不对想跑，被魏韶明绑了扔江里喂鱼，连尸首都没捞着。阿七憋了三年就等报仇，是这次最合适的内线，只是刀疤现在疑神疑鬼，刚换完全部岗哨，阿七进去太悬了。
鬼六烟杆磕了磕桌沿，落下一堆烟蒂：“要不我再想想别的路子，别把孩子搭进去。”
“现在没有别的路子了。”林默伸手拍了拍鬼六瘦得硌人的肩膀，语气沉得像江底石头，“刀疤把底座锁在藏锋内陆货仓，我们摸不进去，整个外围只有阿七能给核心货仓送补给，错过了这次，等刀疤转走底座，我们就再也没机会了。”
“告诉阿七，安全第一，摸不到消息没关系，哪怕只确认底座在里面都行，别把自己搭进去。”
鬼六闭着眼沉默半分钟，旱烟味绕着天花板打了个转，才咬咬牙：“行，我去说，这孩子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正午日头烤散了江雾，货仓门口的水泥地晒得发烫，阿七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踩着胶鞋推补给车过来，后背上的汗已经透了一片。
他腰上缠了浸水的布，微型摄像头藏在工作服扣子里，窃听器粘在腰后皮带扣缝隙，进来时心脏跳得快撞碎肋骨，踩到货仓水泥地上，鞋底蹭过煤渣，才勉强把呼吸匀住。
刚走到最里面的储物间门口，两个抱着仿五六式的看门汉子立刻横枪拦住路，黑脸汉子斜着眼扫他：“刀哥说了，这里不准任何人进，送东西放门口，有人来搬。”
阿七脸上立刻堆起憨笑，从斜挎包里摸出两条皱巴巴的中华，递过去时故意蹭了蹭黑脸汉子的胳膊：“李哥张哥，昨夜里下大雨，储物间屋顶漏了一块，疤哥早上特意打电话，让我送完补给进去看看装底座的木箱潮不潮。”
“那玩意儿是疤哥的命根子，泡了霉我们一家子都赔不起，您通融一下，我就进去看一眼，转个身就出来。”
两个汉子接过烟捏了捏，确认是真货，对视一眼犹豫了几秒。
阿七是外围老人，平时闷不吭声只会干活，从来不多事，刀疤确实提过漏雨的事，最后还是侧开身子让开路：“快点出来，别乱碰东西，不然我们俩没法交差。”
“哎，谢谢李哥，谢谢张哥！”阿七弓着腰应了，推着补给车慢慢蹭进门，眼睛飞快扫过整个储物间。
最里面靠墙角的位置，立着个半人高焊死锁的铁柜，四羊卷云纹青铜底座就装在钉着“机械设备”标签的木箱里，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异样。
阿七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趁着转身关门的空档，左手慢慢往口袋摸——要打开窃听器开关传画面，只要确认底座在，林默他们就能安排突击。
指尖刚碰到开关，口袋里的窃听器突然“嘀”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炸雷炸在阿七耳边，门口黑脸汉子立刻喝问：“什么声音？”
阿七心脏猛地缩成一团，浑身的血冲到头顶又瞬间凉下去，他僵着脖子转头，看见看门的黄狗跟着蹭进门，正蹲在门槛边对着他摇尾巴喘气。
他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咧嘴骂了一句，弯腰揉了揉狗脑袋，声音稳得一点看不出慌：“哪有什么声音啊李哥，你家这破狗跟着我进来叫了一声，这崽昨天就跟着我蹭吃，粘人得很。”
说话间他顺势弯腰系鞋带，手指飞快把窃听器抠出来，塞进裤腰提前留好的暗缝，又把外套往下拉了拉，遮住腰后的痕迹。
那狗被摸得舒服，哼唧一声甩尾巴，带得煤渣哗啦啦响，两个汉子骂了句“死狗”，也没多问，靠着门框抽烟去了。
阿直起腰，后背的汗已经把内衣全浸透，他假装绕着木箱走了一圈，敲了敲木板，对着扣子缝里的摄像头微微点头，又扫了眼铁柜的锁孔编号，才推着空车往外走：“看完了，就顶上面抄了一点，我回头跟疤哥说，让人来补屋顶。”
看着阿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对面写字楼顶楼的林默才长出一口气，松开攥着望远镜的手，手心的汗顺着镜身流下来，浸湿了手腕。
望远镜镜头里，阿七晃着膀子走出货仓，还对着岗亭挥了挥手，一点异样都看不出，只有林默知道，这短短三分钟，是踩着刀尖走的一趟鬼门关。
“底座确实在里面，锁是特制防爆锁，只有刀疤有钥匙。”苏晴看着耳机传过来的模糊画面，指尖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阿七说，刀疤明天一早要亲自去货仓，带底座去船厂，运去公海交给下家。”
林默接过望远镜，又看了一眼货仓门口来回转的岗哨，喉结滚了滚。
藏锋藏了二十四年的秘密，赵峰背了二十四年的黑锅，现在就安安稳稳放在三公里外的铁柜里，伸手就能碰到，可他心里一点都松不下来。
昨夜那枚清道夫铜徽的冰凉还沾在指尖，安全屋被人悄无声息闯入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喉咙，他转头看向窗边抽旱烟的鬼六，鬼六烟袋灭了，靠着窗户闭眼打盹，侧脸的皱纹在阳光下深得像刀刻。
“鬼六叔，”林默突然开口，“你那老烟丝，现在还有地方买吗？”
鬼六睁开眼，捏着烟杆笑了笑：“哪还有地方买啊，都是当年你师父给我的半斤，我存了快十年，省着抽呢，怎么了？”
“没什么，”林默收回目光，指尖按了按腰后的枪柄，“就是昨晚我在安全屋，也闻见这个味儿了。”
鬼六捏着烟杆的手猛地一顿，烟锅里的烟灰簌簌掉在地上，抬头看林默时满眼都是惊愕：“你说啥？安全屋有这烟味？除了我和你师父，江城哪还有人抽这个啊！”
苏晴也猛地愣住，伸手摸向腰后的枪：“鬼六叔，你今早过来之前，去过那个据点吗？”
“我去那干什么！”鬼六一下子站起来，烟杆“啪”地拍在桌上，“我知道那是安全屋，从来都不靠近！林默，你不信我？我跟着赵峰兄弟这么多年，我能害你们？”
就在吵嚷的瞬间，刚走进巷口的阿七，腰上暗缝里的窃听器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叩门声，紧接着一个沙哑声音慢悠悠传过来，隔着电流都清清楚楚：“刀哥，阿七这小子不对劲，我刚才看见他摸口袋的时候，手都抖了——”
“我知道，”另一个粗嗓门响起，正是刀疤的声音，“放他回去，告诉弟兄们按计划来，今晚收网，把林默和那个内线一起做了，扔江里跟阿大作伴去。”
包厢里瞬间静了，老旱烟的味道卡在空气里，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枪柄上。
阿七还没进门，对方早就布好了网，他们刚动就全露在了对方眼里——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林默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鬼六放在桌角的烟袋上，昨夜的烟味，阿七是鬼六推荐的人，安全屋只有核心几个人知道，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套？
这一步，果然是踩在刀刃上，不光阿七危险，连他们整个队，都掉进了对方摆好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