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农用车的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在城西老巷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上颠了最后一下，终于吱呀一声停在了巷口歪歪扭扭的老槐树下。
林默攥着皱巴巴的五百块纸币塞给司机，指尖因为失血泛着青白，捏钱的时候都在微微发颤。
司机是收钱办事的本地鳏夫，早就见惯了这条巷子里藏着的牛鬼蛇神，瞟都没瞟他胳膊上渗出来的血。
一脚油门轰着就倒车拐出了巷子，只留一团黑烟呛得林默皱了皱眉。
他撑着老槐树皲裂的树干站稳，抬手掀开巷口杂货铺挂了十几年洗得发白的棉门帘。
冷风吹过来扯着伤口发疼，胳膊上浸透的血早就把半个身子的雨衣浸成了发沉的暗褐色。
血珠顺着衣角一滴一滴砸在积着雨水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暗沉的红。
临时藏身点是老城区最深处那栋待拆迁的红砖筒子楼，盖了快五十年，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红得发旧的砖头。
隔音差得隔三户就能听见对门夫妻吵架的摔锅声，今天更清楚，哗啦啦的麻将洗牌声顺着破楼板缝飘上来，混着老烟杆的烟味往鼻子里钻。
苏晴听见门外不对的敲门声——先前约好的三长两短，林默敲成了两短一长，那是遇袭迫不得已才用的暗号。
她瞬间攥紧了后腰别着的九二式，指尖顶开保险，轻手轻脚摸到锈迹斑斑的铁门后，眯着眼睛贴在猫眼上往外看。
看清浑身是血靠在墙面上喘气的林默，她指节攥得发白，一把拉开了铁门。
“我的天。”苏晴的声音瞬间抖得不成样子，赶紧侧身伸胳膊搀住快要栽倒的林默。
指尖一蹭就蹭到满手温热黏腻的血，那股血腥味顺着指尖往心口钻，她心脏猛地缩成一团，指尖都凉了。
“快进来，我带了部里发的止血包，快！”
她半架着林默挪到靠墙那张吱呀晃的旧木床上，林默后背往掉灰的墙面上一靠，登时喘出一口粗气。
她转身就去翻脚边那个黑色帆布包，从里面摸出印着部里徽章的战术急救箱——这套装备比城里大医院急诊的器械还齐全，是出发前上级特意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拿出消毒剪刀，咬着牙剪开林默被血浸透黏在身上的雨衣和衬衫，脏布料掀开的瞬间，一道一寸多深的伤口斜斜划开左上臂。
翻卷的皮肉还在往外汩汩渗着血，伤口深得能隐约看见臂骨泛着冷光的白痕。
苏晴捏着无菌止血棉狠狠按在伤口上，抬头刚要说话，就看见林默下颌紧抿着，连唇色都失了血色。
她咬了咬下唇，没停顿直接把碘伏倒了上去，消毒水刺着伤口的剧痛钻进来，林默只从鼻子里闷哼了一声。
指节攥着旧木床的床板，攥得木板咯吱咯吱直响，没两秒，额角就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滴落在他沾着血的手背上。
绷带一圈圈绕紧，苏晴系结的时候刻意用了点力，勒得伤口不再往外渗血，才松了口气抬头看林默：“陷阱里只有蒋安民的杀手，没见着蒋安民本人对不对？”
林默靠着墙面喘了好半天才匀了气息，虚虚点了点头，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蹭掉耳朵边上已经凝固结痂的血痂。
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错，就是引我过去送死，蒋安民算准了我不会放着全名单的线索不碰，在化肥厂旧仓库设了个重机枪窝等着我钻。
不过反过来想，他越急着弄死我，越说明我们真摸到了藏锋的命门——天悦文化绝对是藏锋洗白的核心口子，你托部里调的股权底档拿到了吗？”
苏晴没说话，侧身拖过搁在脚边的三防平板，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的时候她输入三重密码解开加密文件夹。
指尖划拉两下，把工商底档的高清扫描件转到林默面前，指尖点在pdF第二页“实际出资人”那栏，油墨印的宋体字清清楚楚，连盖章的红泥印都看得清：“你看这儿。
名义上的法人是张昊远房舅舅，一个退休快十年天天在家院子种韭菜的老头，一辈子没出过本市，连十万块的存款都没见过，根本拿不出千万级的启动资金，天悦文化实际出钱控股的，就是张昊本人。”
她指尖往下一划，三张股权代持协议的照片依次排开，每一张末尾签名栏都按着张昊的私人印章。
印纹左上角那个歪扭转角，和林默加密手机里存的匿名冥菊标记的转角完全对得上，一丝不差。
“我顺着张昊的身份往下扒，不止天悦文化，连城郊的盛远建材和跑城际线的恒通物流，隐名股东全是他，三家空壳公司全握在他手里。”
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发现真相的冷意：“他父亲你应该还有印象，市公安局前分管经侦的副局长，张启明。
当年815藏锋案，蒋安民是专案组组长，张启明就是他的副手，全案的证据整理、卷宗归档全是他一手抓的，所有材料最后都经他的手归档。”
林默撑着木床沿费力坐直身体，半个身子凑到屏幕跟前，眼睛盯着那一行行工整的资金流水，瞳孔一点点缩紧，攥着床单的指尖都绷紧了。
屏幕上的流水列得清清楚楚，从八年前张启明正式办理退休手续那天起，每个季度的十五号，天悦文化的对公账户都会固定给张启明的私人账户转两百万。
转账备注栏明明白白写着“高级顾问费”，一个字都没改，八年从来没断过。
林默指尖点在屏幕上那行“贰佰万元整”的字样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这个数目，正好和齐老生前用生命换回来、破译的藏锋内部分红账本对上。
除了大头目蒋安民拿的大头，那笔固定两百万的季度分红，就是藏锋内部排名第二的核心内鬼的份子。
八年来整整三十二个季度，算下来将近三千万，每一分钱都沾着二十四年的血，全是藏锋集团喂给这个内鬼的黑金。
“齐老当初破译代号排序的时候说过，蒋安民是07，排名第六的06一直没查到身份。”林默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发沉。
“原来当年所有人都把眼睛盯在已经退休的副厅长蒋安民身上，全忘了这个一直躲在幕后、从来不出头的前副局长。
当年815案，赵峰被诬陷成内鬼，整个专案组除了齐老没人信他，就是张启明按着蒋安民的意思，把‘赵峰通匪勾结藏锋’的结论死死钉在了结案卷宗里。
所有能证明赵峰清白的人证物证，全被他亲手扣了下来，锁进了市局档案室最偏僻的最深处，整整二十四年没人能碰。”
二十四年的风顺着筒子楼破了玻璃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巷口炸串摊的油烟味和老槐树的槐花香，吹得平板屏幕微微晃。
光影在林默脸上晃来晃去。
林默忍着伤口的疼，指尖蹭过内侧贴身口袋，一块冰凉的铜块硌得掌骨发疼。
他掏出来攥在手心，翻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看——铜印底部刻着的细小花纹，和苏晴平板里张昊私人印章的纹路，居然分毫不差，连那个歪扭转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原来那个给匿名消息画冥菊标记的人，根本不是蒋安民，就是张昊本人。
他故意把化肥厂有名单的消息放出来，引林默过去，借蒋安民的杀手除掉林默：要是林默死了，他坐收渔利，没人再挖藏锋的旧案。
要是林默活下来，也能帮他除掉蒋安民安插在化肥厂的杀手，削弱蒋安民的势力，怎么算他都是赢的那一个。
这对父子，从二十四年前进了公安系统开始，就靠着这一手借刀杀人的把戏，帮藏锋把黑网越织越大，自己也捞得盆满钵满。
这二十四年来，张启明利用经侦副局长的职权，给藏锋集团遮风挡雨，帮他们把走私贩毒捞来的黑钱洗成市政工程的合法利润。
帮他们压下所有举报线索，帮他们清理掉所有想翻案、敢挡路的人。
赵峰被诬陷坐了二十四年冤狱，齐老为了破译密码中弹牺牲，阿七潜伏三年最后暴露死在卧底任务里，这么多条人命，全填了张家父子的钱袋子，喂饱了这对贪得无厌的内鬼。
林默拿起放在枕边的九二式，抽出棉柔的擦枪布，一下一下蹭过冰凉的枪身，铅灰色的金属光泽映着他眼底翻涌的红。
那红里裹着二十四年的积怨，裹着这么多亡魂的恨。
原来二十四年的这桩血案，挖出来的内鬼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深，藏得也都久。
他们躲在体制的阴影里，披着人民公仆的皮，啃着死人的血肉，安安稳稳享了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现在网已经收了一半，张启明父子藏了二十四年，终于藏不住了。
剩下的路，就是跟这些躲在幕后的老鬼，算一算这笔拖了二十四年的血债。
他刚擦完枪身，把弹匣按回去，筒子楼楼下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
不是老城区住户常见的电动自行车的嗡鸣，是大排量燃油车那种低沉发闷的轰隆声，在安静的老巷里格外清晰。
林默瞬间绷紧了后背，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他飞快抬手按灭了桌上昏黄的台灯。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划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抬手比了个禁声的手势，示意苏晴躲到门后侧边，自己贴着墙根挪到窗户边，贴着墙往下瞟——
楼下老槐树的阴影里，停着一辆全黑的无牌SUV，车灯全灭着，只有引擎还在低低轰鸣。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先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个子都很高，西装下摆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长枪短炮。
两个人左右看了一眼，弯腰从后排又拖下来一个黑包，转身顺着筒子楼的水泥楼梯往上摸。
硬牛皮的皮鞋底踩在开裂的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声清晰的咚咚声，一步一声，越来越近，往三楼来了。
有人卖了我们的藏身点。林默心里瞬间转过这个念头，没惊没慌，只有一股攒了二十四年的火气从脚底往头顶窜。
他摸过放在窗台上的枪，咔哒一声推上膛，指尖重新攥紧了那枚冰凉的冥菊铜印，铜印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他脑子格外清醒。
张启明的手伸得真快，居然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也好，省得他林默还要绕着弯子去找他们。
这笔拖了二十四年的血账，今天就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