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勢力博弈里最殘酷的地方︰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站在身邊的是人是鬼，所有的情誼都要放在刀尖上滾一圈，才分得清真假。
清道夫是李軍扔出來的刀，劉凱是藏在迷霧里的棋，就連專案組里這八個人，王廳長都留了心眼。
每一道調令都親手寫、親手發，連個傳話的都不用，就怕哪里漏出去一點，十五年的網就白撒了。
傍晚七點半，兩個狙擊小組和四十名特警已經提前出發，借著漸沉的暮色，順著溝谷繞到了西郊廢棄糧倉外圍。
林默換了一身黑色作訓服，把腰側的傷口重新纏了繃帶，甦晴檢查完手槍的彈夾，說要跟著一同前往。
她稱自己熟悉糧倉地形，當年拉練去過，主動要求參與這次圍獵行動。
林默剛要開口拒絕，抬頭撞見甦晴亮得嚇人的眼楮，到嘴邊的話轉了個彎，變成一句“注意隱蔽，跟著我”。
他知道甦晴的性子，這趟渾水兩人一起趟了半年，從跨江大橋的子彈到後山林間的追逃，她從來沒退過。
這最後一槍，她不可能落在後面，林默也就順著她的意，帶她一同出發。
夜里十點，風把天上的雲吹得嚴嚴實實，連一點月光都漏不下來。廢棄糧倉建在半坡上，圍牆早就塌了大半，荒草長到半人高。
風吹過的時候，草葉摩擦的沙沙聲蓋過了所有腳步聲，林默帶著甦晴蹲在糧倉西側的土溝里。
耳麥里陸續傳來狙擊組沉穩的匯報︰一號點位就位，二號點位就位，東南路口封死，一只鳥都飛不出去。
林默指尖按著耳麥，低聲回了一句“收到，按計劃來”，指尖沁出一點薄汗。
他腰側的傷口還在抽疼，那是跨江大橋遇襲的時候留下的，子彈擦著腎髒過去，差一點就把命留在江里。
今天晚上，清道夫要拿他的命換李軍的活路，他就要拿這群殺手的頭，給明天的收網祭旗。
十一點五十分，遠處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七個穿著黑色作訓服的影子，順著土路摸進了糧倉院子。
領頭的人手里舉著消音手槍，走兩步停一下，壓低聲音喊︰“林默在這兒，找到他直接開槍，出了事李局兜著。”
原來領頭的是原市局刑偵隊輔警，去年因為收黑錢被開除，早就投了清道夫。
林默趴在溝里，指尖扣著扳機，看著七個影子一步步走到糧倉中心。
那里放著一件沾了林默血跡的舊作訓服，是他們故意擺出來引殺手上鉤的誘餌。
十二點整，領頭的殺手走到誘餌旁邊，剛要抬手開槍，東邊制高點突然亮起了探照燈。
雪亮的光瞬間把整個糧倉照得像白晝，七個殺手的影子被釘在地上，無處遁形。
“不許動！投降不殺！”四周突然響起特警的喝聲，槍聲緊接著炸了起來。
領頭的殺手剛要抬手開槍，狙擊手一槍打穿了他的手腕，手槍“ 當”掉在了地上。
剩下的人剛要往圍牆缺口跑，四周伏兵一起站起來，子彈擦著耳邊飛，不到五分鐘，六個殺手被當場放倒。
只有一個殺手躲在糧倉後面，還在負隅頑抗，不肯出來投降。
“出來，你已經被圍了！”特警對著糧倉喊話，那殺手突然從糧倉後面沖了出來。
他手里拽著一個渾身是傷的人，刀刃緊緊架在人質脖子上，聲嘶力竭地喊︰“別過來！再過來我殺了他！”
林默眯著眼，借著探照燈的光看清了人質的臉，居然是清道夫原本的二把手。
這人早就說好了要帶隊伍投誠，結果半路上被劫，反倒成了殺手手里的擋箭牌。
林默給旁邊的狙擊手遞了個眼色，突然從溝里站起來，高聲喊︰“沖著我來，放了他，你要的是我的命，拿你的命換我的，劃算。”
殺手眼楮一下子紅了，吼著︰“你退開！讓開一條路放我走，不然我現在就殺了他！”
他說話時刀刃微微動了動，勒得人質脖子冒出了血痕，就是這一瞬間，狙擊手抓住了空隙。
狙擊手一槍打穿了殺手的肩膀，林默沖上去，抬手一個槍托砸在殺手後腦，那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剩下藏在樹林里接應的殺手頭子，听見動靜剛要跑，被路口守著的特警一槍擊傷腿，按在泥地里銬了起來。
林默走過去蹲下身，拽著他的頭發把臉抬起來，手電光掃過滿是泥污的臉，原來是李軍的親外甥。
這人早年跟著李軍販毒殺人，躲了十年，果然是李軍壓箱底的死士。
“誰給你們報的信，說我們在軍馬場？”林默的聲音冷得像冰，指尖按著槍柄，只要說錯一個字，當場就能結過了他。
殺手頭子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咬著牙說︰“林默，你別得意，李局長說了，你活不過明天，江城還是他的天下！”
林默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臉，力道大得捏得他骨頭生疼︰“那你就好好在監獄里等著，看他能不能出來接你。”
說完對旁邊的特警示意︰“帶走，看好了，明天我還要跟李軍對質。”
不到四十分鐘，這場提前到來的獵殺就結束了，清道夫最後七個殺手五死兩俘，沒有一個漏網，所有威脅全部清除。
林默站在糧倉的破門口，風順著脖子灌進來，吹得他傷口一陣一陣抽疼。
可他看著遠處江城方向模糊的燈火，終于松了一口氣——後背的釘子拔干淨了，明天可以放心動手了。
返程的路上，車剛開出土溝，林默的衛星電話突然震了，是留在指揮點盯劉凱動向的老鄭發來的消息。
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話︰“劉凱開車出了市局，往北山口去了，帶了一個黑色密碼箱。”
甦晴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頓，抬頭看了林默一眼︰“真讓王廳長說中了？他果然是李軍的人？要帶著證據跑？”
林默盯著屏幕上的字，沉默半分鐘，開口道︰“繞路去北山口，我去看看。十五年了，我倒是要問問他，我爸當初待他不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越野車關掉了車燈，借著夜色順著土路往北山口去，遠遠就看見山口老榕樹下停著一輛舊捷達。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站在樹底下，手里拎著黑色密碼箱，正踮著腳往這邊望。
林默把車停在百米外的溝里，攥著槍摸過去，離著二十米的時候，突然開口喊了一聲︰“劉凱師哥。”
那個男人猛地轉過身，林默借著月光看清了他的臉，鬢角全白了，眼角的皺紋堆得像核桃。
就是他，十五年沒見，林默還是一眼認了出來。劉凱看見林默，突然一下子紅了眼，攥著密碼箱的手都在抖。
開口的時候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小默，你終于來了，我等你十五年了。”
林默攥著槍的手沒松，冷聲道︰“你等我干什麼？等給李軍報信？帶著密碼箱要跑？”
劉凱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他打開密碼箱，把里面一摞摞筆記本和照片推出來。
聲音發顫︰“小默，我沒背叛你師傅，十五年了，我一天都沒背叛過。”
你師傅墜樓那天，把這個箱子交給我，讓我藏起來，說要是哪天有人翻案，就把這些東西交出去。
這些都是你師傅攢了五年的李軍收黑錢的收據，還有走私文物的出貨記錄，我藏了十五年不敢拿出來，今天終于能給你了。
林默愣了，攥著槍的手慢慢松開來，他往前走兩步，低頭看著箱子里泛黃的筆記本，第一頁落款就是父親趙峰的字。
筆鋒跟地圖上那四個“815案”一模一樣。劉凱抹了一把臉，接著說︰“我今天出來，是給你送這個。
李軍晚上讓我去他家拿檔案，我趁機偷了這些，我知道你們明天要動手，這些東西能給李軍定死罪。
小周去給張昊報信是真的，我沒騙你們，我知道你懷疑我，可我等這一天等了十五年，就是要親眼看著李軍進去，給你師傅償命。”
原來所有人都猜錯了，這個坐了十五年冷板凳的人，從來沒背叛過。
所謂的疑點，只是他藏得太深，十五年里不敢露一點痕跡，就怕還沒等到翻案，就被李軍滅了口。
林默看著箱子里泛黃的紙，鼻子猛地一酸，壓了半天的情緒涌上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對著劉凱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
劉凱慌忙抬手回禮，眼淚掉在筆記本上，洇開了一片墨跡︰“小默，師哥對不住你師傅，當年我沒敢站出來，讓他背了十五年的黑鍋。
今天這些東西，我還給你，我給你師傅賠罪。”
這就是藏了十五年的暗線，原來所謂的盟友，從來都沒離開過，所謂的背叛，只是李軍一廂情願的妄想。
林默把箱子抱上車，讓劉凱跟著回了指揮點，走的時候劉凱說︰“明天我跟你去，我要親自給你師傅磕個頭。”
回到軍馬場臨時指揮點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五十分，距離凌晨三點的收網行動，還有整整三個小時十分鐘。
所有人都各自去崗位了，指揮室里只剩下林默一個人，他閂上門，從懷里掏出擦得發亮的手槍。
他把子彈一顆一顆壓進彈夾， 噠一聲上了保險，放在桌沿。然後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那枚磨得發亮的老警徽。
那是父親趙峰從警三十年的榮譽，墜樓那天他攥在手里，被林默從停尸房偷偷取出來，藏了整整半年，今天終于能光明正大拿出來了。
他掏出絨布，一點點擦著警徽邊緣的銹跡，窗外的風帶著郊區青草和泥土的香氣吹進來，掀起了地圖的邊角。
那四個歪歪扭扭的“815案”露出來，像是父親站在那里，靜靜看著他。
林默擦著擦著，突然想起這半年的日子︰他被停職，被追殺，被最信任的徒弟背叛，躲在後山林子里吃冷干糧。
腰側中了一槍，抱著防水袋在江里漂了三個小時，差一點就死在江底，那時候他靠著江邊石頭，手里攥著這枚警徽。
那時候他告訴自己，不能死，他爹背了十五年的黑鍋，那麼多受害者含冤死去，他不能就這麼死了。
現在終于走到這一步了。
他抬頭，看著牆上釘著的815案受害者名單，十五個名字，從十幾歲的年輕人到六十多歲的老人。
每一個都是被李軍這群蛀蟲害死的，有的因為知道文物走私的秘密，有的因為不肯賣祖傳文物，全部被清道夫滅了口。
名字後面都標著被害日期，字跡是林默親手寫的，寫了一遍又一遍，早已經刻在了腦子里。
他站起身，對著那一排名字，緩緩敬了一個警禮，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清晰。
“各位，明天一早，我就把這群蛀蟲全部送進監獄，所有欠你們的，我今天，全部討回來。
給所有人一個交代，給我爸，一個交代。”
敬完禮，他把擦干淨的老警徽，貼身放進左胸口的口袋，剛好貼著心髒的位置，溫熱的體溫焐熱了冰涼的金屬。
像是父親的手，輕輕按在他的心上。
他抬手給戰術手表定好了兩點十分的鬧鐘——那是提前出發進入伏擊位置的時間。
定好鬧鐘後，他扣好槍套，靠在椅子上閉著眼養神，可他沒有睡著。
他能听見窗外風刮過舊指揮樓的聲音，能听見遠處荒草里蟲鳴的聲音。
每一聲，都像倒計時的鐘擺，一點點往凌晨三點靠。
夜色像墨一樣濃，裹著這座廢舊的軍馬場，裹著一屋子蓄勢待發的人。
地圖上那一個個紅圈，在黑暗里像是燒著的火，隔著十五年的黑幕，終于要燒到那群蛀蟲的家門口了。
林默摸著左胸口的警徽，嘴角露出一點淺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