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室的冰寒凝了整整一夜，铅灰色的布线板上，结了薄薄一层雾水。
灰蒙蒙的深秋晨光穿过梧桐叶，被风剪得碎成一地斑驳凉意，落在林默沾了烟蒂灰的藏青色警裤上。
林默一夜没合眼，心口那半块父亲留下的断警徽，棱角硌了他整宿。
十年前葬礼的白烛火，半年前红星钢厂捞出来的尸骨碎渣，烧得他喉咙发紧，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半分不露。
他揉了揉冻僵的指腹，扯了扯警服下摆，跟着王厅长往大院门口走。
路过食堂门口的开水房，林默故意放慢脚步抬高声量，刚好让进出的核心成员听得清楚。
“厅长，昨晚技术室加班把当年流失的账本真迹恢复好了，核心数据全齐。”
“今晚九点锁了小会议室密谈，只叫在册核心成员参加，无关人等一概不许进。”
王厅长顺着他的话接腔，嗓门压得低，故意漏了几分话音飘出来。
“知道了，我叫警卫班把大院门口的岗再加两层，不带证件一律拦门外。”
“半个人，都不许放进来。”
靠墙打水的身影猛地顿住，攥着热水壶的手一松，橡胶壶塞“咚”地掉在水泥地上，滚半圈停在林默脚边。
那人弯腰去捡，垂着的眼底飞快划过一丝慌——正是赵刚上个月举荐的技术助理小周，林默三个月前刚给他批了专案组编制。
林默眼角余光扫到那抹慌乱，脚步没停，故意踢了踢壶塞帮它滚回对方面前，和王厅长并肩慢悠悠走出去，一切都和三小时前设计的一模一样。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小时，林默已经坐在了主楼对面岗亭改建的监控室里。
一墙十六块监控屏亮着冷幽幽的光，清清楚楚看见张海峰晃着印“二十年功勋”的保温杯，慢悠悠绕进了主楼走廊的茶水间。
他背对着天花板的摄像头，抬手理了理领口，对着口袋里的蓝牙耳机喂了一声，话音压得极低，听见身后脚步声立刻转了身。
他语气随意得像随口打听：“小吴，刚说今晚九点小会议室开核心密会，我用不用带笔记本过去记？”
小吴哪里知道这是引鱼的局，老老实实把开会的事说透，消息顺顺当当通过张海峰，传到了该去的地方。
林默盯着监控里张海峰故作镇定的侧脸，那道法令纹，还是十年前他帮张海峰贴补家用时，对方笑着说自己老了长出来的。
林默指尖慢慢摩挲心口警徽的断口，喉结滚了滚，半个字都没说。
张海峰是他父亲当年信得过的老兄弟，是他进警校的担保人，是他入警队的引路人，连他警服上第一副领章，都是张海峰亲手钉的。
这份恩他记了整整十年，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当天下午，张磊带着技术组悄悄摸进小会议室，把封着红蜡、盖了“机密原件”钢印的厚牛皮文件袋，稳稳放进文件柜最上层角落。
文件袋边角特意抹了红星钢厂沉江十年的旧铁锈，氧化发暗的红棕色，仿得和刚从接头现场捞出来的真迹一模一样。
五个针孔红外摄像头，分别藏在四个墙角的插座缝和窗帘挂钩里，锁孔边粘了绿豆大的微型收音器，桌腿缝里还藏了备用录音设备，连掉根针都能录得清清楚楚。
布置完所有设备，林默叫技术组开了全区域信号屏蔽，把所有无关人员都撤到对面楼的监控室，关了灯，只留一墙监控屏的冷蓝光。
冷蓝光晃得人脸发僵，一屋子人安安静静，等着咬钩的鱼。
刑警队老刑警靠在墙角，揉着十年前抓毒贩落下的左肩旧伤，枪套开了半扣，手指搭在枪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王厅长捏着补了三块瓷的老搪瓷茶缸，放嘴边半天没喝一口，半盒烟的淡烟味绕着整间屋子转，谁都没说话。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得人心尖发颤，混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啦响，比真枪实弹交火还熬人。
从日落等到月上中天，时针慢慢滑过零点，专案组大院除了门卫室那盏昏黄旧路灯，所有灯光全灭了。
连半夜聒噪的秋虫都静了下来，整个院子沉得像一潭发暗的死水。
突然，最靠边那块监控屏的角落，晃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影。
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软底橡胶鞋蹭着掉灰水泥地，只剩一点微不可察的摩擦声。
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慢慢凑到会议室门口，戴手套的手摸出一根细铁丝，对着锁孔捅两下转半圈，一声极轻的“咔哒”，门锁开了。
那人抬头扫遍走廊，连窗户影子晃一下都顿了半分钟，才悄无声息溜进去，反手带门时，连帽衫的帽子被门框蹭滑下来。
监控红外镜头清清楚楚拍下那张脸——头发半白，眼角一道浅疤，正是张海峰。
“果然是这个老东西。”旁边蹲守的便衣咬着牙低骂，指甲把手心掐出了印子。
林默没出声，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指尖温度一点点退下去，退得像深秋的冰。
张海峰果然熟门熟路，在专案组待了三十年，连哪块地板响都一清二楚，连灯都没开。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直接走到文件柜前，抬手就拉开最上层柜门，连找都没找，精准掏出那个封红蜡的牛皮文件袋。
林默盯着屏幕，看见他虎口那道月牙形旧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十年前张海峰说，这是救他父亲时被歹徒砍的。
张海峰拆开蜡封，对着里面装订好的假账本，掏出手机开了最低亮度的闪光灯，一页页慢慢翻着拍。
拍完他按原顺序折好塞回文件袋，原封不动放回原位，连掉在柜底的红蜡碎渣都弯腰捡走，半分翻动痕迹都没留，做得天衣无缝。
“还挺专业，三十年刑侦白干了，干这个倒是熟练。”旁边年轻便衣压着嗓子低笑，声音里裹着压抑的火气。
林默还是没笑，指尖攥得紧紧的，警徽断口硌进肉里都没觉出疼。
就见张海峰放好文件袋，转身蹲到会议桌旁的内网接口前，掏出一个磨得掉漆的黑色U盘插进去，手指飞快敲了几下键盘。
他开始下载桌面上存着的“抓捕方案”——这是林默特意叫技术组做的假方案，把原定后天凌晨进攻黑集团据点的路线、集结点，全改到了城西旧码头。
就是要给对方递错消息，引他们去旧码头设伏，给我方真正的包抄留足空间。
林默盯着那个黑色U盘，瞳孔猛地缩了缩——掉漆的边角刻着一个极小的“林”字，那是他父亲当年的公务U盘。
父亲牺牲后就跟着失踪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
五分钟后，张海峰拔了U盘塞进内衣口袋，锁好会议室门，轻手轻脚走回家属宿舍楼，全程没惊动任何人，连门口打盹的门卫都没察觉不对。
监控室的灯重新亮起来，晃得人眯起眼，张磊把全程音视频拷进加密硬盘，锁好标签抬头给林默比了个oK。
“默哥，全齐了，从开门撬锁到拍照下载，全程都录好了，铁证如山，他抵赖不了。”
林默盯着监控里黑下去的走廊，又扫了一眼人群末尾手心冒汗的小周——刚才全程信号屏蔽，小周半个字都发不出去。
此刻小周低着头假装刷手机，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林默没点破。
他要的就是小周把动静漏给赵刚，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他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声音冷得像深秋结了霜的夜：“明天一早，我单独约他在老器材室，摊牌。”
城郊疗养中心的露台上，穿唐装的老人捏着紫砂茶杯，听见耳麦里传来的消息，手指猛地一用力。
好好的茶杯被捏得粉碎，热茶溅了满手，他却浑然不觉，只对着黑暗阴恻恻地笑：“引蛇出洞？那就看看，到底谁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