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市局最核心的保密会议室，四面墙都做了三层信号屏蔽处理，连一根外露的电线都找不到。
裂成蛛网纹的玻璃是半小时前张海峰情绪失控撞出来的，此刻硌得林默掌心发疼。
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旧手机，那是张海峰贴身藏了三年的备用机。
谁也没想到铜墙铁壁的屏蔽网里，居然能接进来路不明的信号。
指尖蹭过玻璃裂痕时被划开一道细口子，温热的血珠正好落在屏幕那行发黑的字上。
眉峰毫无预兆地拧紧，短信内容像淬了毒的冰针，顺着视线扎进脑子里。
内容写着：24小时内带林默到东升码头私库，否则你女儿性命不保。
发件人一栏是刺眼的匿名，发送时间刚好是三分钟前。
就在这间锁死的小会议室，就在张海峰刚坦白十年前替清道夫顶罪，隐瞒林国盛被害真相之后。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刚摊牌，他们怎么就知道了？！”
张海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兽，双手死死抓着半白的头发，指缝扯下好几根落发。
一张印着羊角辫小姑娘的一寸照滑出来，滚到林默脚边，女孩抱着向日葵笑，眼睛亮得像开春的溪。
张海峰顺着椅子滑下去瘫在地上，肩膀崩溃地不停晃，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
他说女儿昨天才放礼拜五回校，上周才送了厚羽绒服，对方居然早就盯上了人。
“林顾问，我错了，十年前对不起你爸，求你救救我女儿，我给你磕头了！”
他撑着地板就要跪下来，膝盖磕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默上前一步扣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人架回了椅子上。
指腹反复蹭过手机屏幕那行沾着血痕的字，林默喉结滚了一圈，眼底暗潮翻涌。
他声音沉得像浸在江底十年的石头：“这不是坏事，他们主动引我去，就是送上门的机会。”
“我们找清道夫老巢找了半年，抓了周海龙都抠不出李军的下落，更碰不到幕后那把撑了十年的保护伞。
现在他们主动开口要我去东升码头，正好省了我们找的功夫，正好一锅端。”
王厅长放在桌沿的手猛地一拍，胡桃木桌面震得玻璃杯跳了跳，溅出的热茶烫了手背都没察觉。
老人花白的眉毛拧成死结，十年前林国盛殉职他就是在场的副厅长，欠着老兄弟一条命，语气全是不容置疑的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这明摆着就是引你上钩的杀局！对方要的就是你和装账册密钥的U盘，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们现在立刻调武警特警，直接封锁东升码头所有出入口，拉网搜，先把张海峰的女儿救出来再说。
大不了这个网我们重新布，我不能再把你搭进去，我对不起林国盛。”
“现在动，就是打草惊蛇。”林默摇了摇头，转身扯过墙角摊开的市区航海图。
指尖稳稳落在入海口那块画着红圈的位置，力道重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我们的卧底苏晴三天前就混进去了，昨天刚发回消息，说她已经摸到冷库里的暗门。
李军带着所有核心账册，现在就在码头的趸船上等着，今晚整个集团核心都会在私库分赃，准备转去海外。”
“要是我们现在提前封码头，李军十分钟就能开船出港，所有证据往江底一沉，我们蹲了半年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那个躲在幕后的老鬼会继续藏着，十年前你老兄弟的血，就白流了。”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发抖的张海峰，语气平静，却带着能定心神的力量。
“张哥，你想救女儿，想赎十年前的错，就配合我们。”
“我们提前安排狙击手占住码头周围制高点，突击队化妆成渔贩埋伏在堤岸，我带U盘进去引核心人物露面。
只要他们全露了面，外面直接收网，既能救你女儿，也能一网打尽，你十年的罪，也有机会赎。”
张海峰捂着脸哭了足足五分钟，肩膀一抽一抽，哭声闷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兽。
烟灰从发梢掉下来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他却动都没动。
他慢慢抬起头，皱纹堆着的脸上全是泪和烟灰，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虎口那道十年前被刀砍出来的旧疤抖得厉害，最后他咬着牙，牙床压得牙龈渗血，重重点了头。
“我干，我带你进去，他们给我留了通行牌，带我过去就能放我女儿。
只要能救我女儿，我什么都干，今天就算死在那儿，我也赎了欠老队长的命，大不了同归于尽。”
林默低头看着桌中央拼合完整的断警徽，那是父亲林国盛殉职后留下的唯一完整东西。
一半在警方证物室存了十年，一半在林默身边带了十年。
他指尖拂过铜制表面整齐的断口，凹槽里露出极小一行密钥，正好对应U盘的加密口令。
断口另一侧更深的凹槽里，还藏着一块针尖大的微型芯片，是林默上周才复原出来的，里面存着老鬼的半个签名。
这件事他没说，连王厅长都没告诉，十年了，父亲留下的线索，终于到了收网这一步。
他抬手拍了拍张海峰的肩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把配枪推到腰后最顺手的位置。
又抬手捻了捻领口，确认微型摄像头和蓝牙麦克风都卡得稳当，信号正常。
他悄悄转动领口的微型摄像头，镜头斜斜扫过桌腿边那个不起眼的中华烟蒂。
那是今天上午退休老局长过来探口风时落下的，林默早就瞥见烟蒂底部闪着微弱红光，那是窃听器的指示灯。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摊牌，对方就发来了短信。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方向，刚才还只是卷着梧桐叶撞玻璃，现在已经有冷雨点砸在玻璃上。
黑压压的乌云压在城市头顶，低得像是要塌下来，酝酿了整整半年的腥风，终于吹到了收网的关口。
城郊温泉疗养中心的露台上，退休老局长捏着朱泥紫砂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窃听器传过来的消息，又看着手机屏幕上“短信已发送”的提示，嘴角的阴笑扯得更深，眼角皱纹挤成了一团毒瘤。
他抬头望着市区方向压顶的乌云，抿了一口温热的明前茶，低声对着空气里林国盛的“影子”说。
“林国盛，你藏了十年的东西，还不是要送到我手里？你儿子今晚就要来陪你了，你当年非要坏我的好事，这下好了，父子俩一起下地狱。”
他放下茶杯，捏了捏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出国船票，等林默死了拿到账册，他就立刻出海去东南亚，谁也抓不到他。
厚重的实木会议室门被林默拉开，冷风吹进来，吹得桌沿的纸页哗哗作响。
那个带窃听器的烟蒂被吹得滚到墙角，没人再看它一眼。
门口等着的突击队队长立刻绷紧肩，手按在腰后的配枪上。
林默扫过他满是戒备的脸，对着领口麦克风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通知所有人，按第二方案部署，狙击手占住三号堤岸制高点。
突击队分成两队，一队埋伏码头围捕核心成员，一队控制温泉疗养中心所有出入口，不许放任何人走。
今晚十二点，东升码头，收网。”
冷雨丝随着风飘进来，打湿了林默的裤脚，他抬头望着压顶的乌云，手按在腰后的配枪上。
十年的恩怨，今晚总算要有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