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裹著江風斜斜抽過來，刮得裸露的臉頰像被小刀子割，生疼。
影子右手虎口扣著腰間槍柄，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踩著被浪頭泡得發滑的嶙峋礁石往前追。
左肩那道十年前留的槍傷被海風扯著，一下比一下疼，舊傷口的縫線早和爛肉長在一起，此刻像無數根針往骨縫里扎。
他咬著後牙槽把涌到喉嚨口的悶哼硬生生咽回去，腳步反倒放得更輕更快——早在對方從私庫後門溜出來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
這個號稱販毒集團核心的李軍，走路腰桿挺得太直，落腳每一步都是分毫不差的齊步幅，根本不像混了十幾年黑道的亡命徒。
那刻進骨頭里的習慣，明明是常年出操開早會的體制內人才能練出來。
躉船那邊，快艇的發動機已經突突轟得震天響，螺旋槳攪著渾黃的江水打出大片翻涌的白浪。
金絲眼鏡已經踩穩了船板，半個身子都探進了船艙，冰涼的指尖已經踫到了冰涼的舵盤。
只要擰動鑰匙，開出去三海里就是老鬼提前安排好的外接貨輪，到時候遠走高飛，誰也追不上。
影子猛地縱身撲出去，皮鞋底在濕滑的礁石上狠狠蹭了一下，蹭掉半塊鞋膠他也渾然不覺。
半空里伸出去的右手像鐵鉗一樣，一把揪住對方後領，借著沖勁狠狠往下一拽。
李建國壓根沒想到身後有人能追這麼快，重心瞬間失衡，嗷的一聲就被拽得從快艇上栽下來，後背著地結結實實摔在硌人的礁石灘上，尾椎骨撞得他眼前發黑。
他反應也快，忍著疼抬右手就要去摸後腰別著的手槍，影子早就撲了上來。
堅硬的膝蓋帶著全身重量狠狠頂在他小腹，那力道壓得他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混著早飯全噴了出來。
影子反手擰著他的胳膊一個利落的折壓，手槍“ 當”一聲從槍套里滑出來，滾了兩圈就掉進浪里，轉眼就被漲潮的江水卷得沒了影。
從撲擊到控制，前後不到三秒鐘，李建國就被影子結結實實按在粗糙的礁石上。
側臉蹭過礁石上鋒利的牡蠣殼，立馬劃開一道血口，混著雨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染紅了腳邊的積水。
“別動，你跑不了了。”影子壓著沙啞的嗓子吼，騰出左手一把扯掉他臉上滑下來的金絲眼鏡。
指尖剛好扣住他臉頰邊緣，因為雨水泡得翹起的偽裝皮，猛地一撕。
整塊帶體溫的 膠人皮順著雨水被整張撕下來，露出底下那張在場所有人都熟得不能再熟的臉。
剛好林默陪著王廳長踩著積水沖到泊位，王廳長手里的警用強光手電往這邊一掃。
明晃晃的光柱直直釘在被按在地上的人臉上，王廳長的呼吸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胸口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手里的電筒差點掉進江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腔調都變了︰“建國？……怎麼會是你？”
被按在濕冷礁石上的人，赫然是主管刑偵十年，人人都稱贊得力肯干的江城市公安局副局長李建國。
他掙了兩下沒掙動，左手往下撐礁石想要起身的時候，被雨水泡透的袖口順著胳膊滑下來。
左手手腕那片青黑色的蛇形紋身清清楚楚露了出來，漆黑的蛇身盤著腕骨，紅色的蛇信子一直吐到虎口。
紋路細節和影子追查了十年的線報，分毫不差。
林默踩著漫過腳面的冰涼積水一步步走過去，帆布鞋灌滿了水，走起來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他蹲下身，撿起掉在水窪里變形的金絲眼鏡，指尖抹掉鏡片上混著泥沙的雨水。
玻璃鏡片映著他冷得像冰的臉，聲音沉得像江底沉了十年的石頭︰“怪不得上個月廢鋼廠棄尸現場，我們撿到的特供降壓藥鋁箔標簽能對上號。”
帶專屬編號的特供藥，整個江城市夠級別的只有三個人能領，退休的老局長、王廳長，再就是你。
王廳長那半個月在省廳開培訓，全程簽到有不在場證明，除了你，沒人能出現在那里。
李建國大口大口喘著氣，一口吐掉嘴里混著血的沙子，反正身份已經揭穿，索性也不裝了。
他扯著嘴角露出一抹冷得刺骨的笑，雨水順著他的額角流進眼楮，他眯著眼斜睨著林默，語氣帶著破罐破摔的悍然︰“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听尊便，我沒什麼好說的。”
王廳長氣得渾身發抖，握槍的手顫得幾乎握不住槍柄，雨水打濕了他鬢角的白頭發，一縷一縷貼在臉上。
他指著李建國的鼻子，聲音都劈成了碎片︰“我一手把你從基層派出所提上來！你當年跟我下鄉抓逃犯，餓得啃樹皮都沒喊過苦，我一直把你當親兒子看待！”
“三年前副市長涉黑案，線索查到一半證人突然翻供，是不是你動的手腳？
五年前我派去毒窩的臥底，出任務第三天就橫尸江灘，是不是你給老鬼報的信？
十年前老林局長查販毒網，出去查線索突然就沉了江，連尸體都差點找不著，是不是你干的？”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像重錘砸在李建國身上，他別過臉不說話，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咬著牙不肯出聲。
林默站起身，拍掉膝蓋上沾著的碎石子和海藻，指尖按了按領口隱藏的麥克風。
語氣平穩得可怕，只有微微發顫的尾音泄露出他壓抑了十年的情緒︰“不用他說，我們證據已經全了。”
“真正的李軍三年前就死在你手里了，你頂著他的身份給老鬼當台前代理人，藏得比誰都深。
老鬼退下來之後，你就留在局里幫他壓案子銷線索，把整個江城市的毒品網捂得嚴嚴實實，這十年，我們找得好苦。”
李建國終于抬眼，狠狠地往旁邊礁石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帶著破罐破摔的瘋狂。
“我沒什麼可後悔的！當年我媽換腎需要五十萬，你們公家養著我，可是你們誰給我拿過一分錢救命錢？
老鬼給我，我就替他辦事，要殺要剮趕緊動手，我皺一下眉頭不是好漢！”
他說到這里突然又笑起來，笑得渾身發抖，雨水順著他的脖子往衣領里灌︰“我跟著他二十年，替他擋了兩次槍，他還是把我賣了。”
“這快艇油箱旁邊，我早就听見計時器滴答響了，他從來沒打算讓我活，對不對？
他就是要我死在這兒，把所有罪都攬到我身上，他拿著賬冊好安安穩穩去海外享福！”
這本來就是老鬼的一石三鳥︰借警方的手除掉李建國這個知道他所有底細的釘子，順帶讓炸彈把李建國炸死毀證。
最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放在落網的李建國身上，他正好可以趁亂跑路。
林默抬眼往停在礁石邊的快艇上掃了一眼，滴答滴答的計時器響聲順著呼嘯的風雨飄過來，清晰得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還有三分二十秒爆炸，我們已經比老鬼快一步，你掉在私庫貨堆里的牛皮袋我們撿到了，運毒批條、殺我父親的彈頭包裝紙，全在我們手里，他跑不掉。”
話音剛落，林默領口的對講機滋滋響了兩聲，溫泉療養中心埋伏的同事帶著喘的消息傳了過來。
“默哥，老鬼翻圍牆逃跑，踩滑了摔斷了腿，已經抓住了！搜出他隨身帶的護照和兩百萬現金，沒找到賬冊密鑰。”
林默的指尖頓了頓，下意識摸了摸胸口內層口袋里那塊拼合完整的斷警徽，銅片的冰涼透過濕衣服貼在胸口。
那道斷裂的縫隙里藏著的微型芯片，還帶著他的體溫，十年了，遮了十年的迷霧終于散了。
他對著李建國抬了抬下巴，沖旁邊跟著上來的特警抬了抬手︰“帶回去審，我們有的是時間等他開口，一個都跑不了。”
滴答，滴答。
計時器的響聲還在風雨里飄著，林默隨手轉了轉手里撿來的金絲眼鏡，冰涼的鏡腿踫到指尖，他愣了一下。
指甲扣住鏡腿的夾層輕輕一掰，一塊小小的芯片順著雨水掉在了他掌心。
原來李建國早留了一手，被老鬼出賣的那一刻，他就把老鬼瘋找的賬冊密鑰藏在了這里。
最後一聲浪拍過礁石，帶著雨腥氣的風卷過灘涂，這場藏了十年的圍獵，終于徹底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