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聲控燈隨著林默的腳步一盞盞亮起來，又在他走過後一秒，齊刷刷重新墜入黑暗。
深藍夜色從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漫進來，像化不開的濃墨，把空蕩的樓道拖得又長又冷。
鞋底蹭過水磨石地面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里撞出細碎的回音。
林默把黃褐色牛皮文件袋緊緊夾在肘彎，心口舊銅警徽的硬硌感隔著磨起球的藏青西裝蹭著皮膚。
那是父親十年前留下的遺物，邊緣還留著子彈擦過的凹坑，硌得皮膚發疼，也像父親不變的提點︰往前走，別回頭。
他腳步絲毫沒頓，踩著最後一級台階，直往頂樓本該鎖門的技術科走。
技術科的玻璃門底下漏著一道暖黃的光，里頭飄出紅燒牛肉面的咸香。
林小雨听見腳步聲立刻抬頭，嘴里還叼著半塊沒泡開的方便面面餅。
看見是林默進來，她趕緊把油乎乎的泡面桶推去桌角，抓過抽紙擦淨指尖。
接過折得整整齊齊的存檔根，她聲音壓得極低︰“默哥，真查到了？”
林默拉過牆角落了點灰的轉椅坐下，木質椅軸發出一聲輕響。
他指尖點了點那頁邊緣發毛的舊簽名處，三言兩語說清了查到王貴下落、十年前出警記錄被篡改的事。
末了骨節分明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敲得林小雨心尖一緊︰
“張海峰上個月十五號見過王貴，正好是陳茂被害前二十四個小時，我要他那天離開監獄後的全部行車路線。”
林小雨盯著那處力道發飄的仿簽看了兩眼，當年張海峰跟著林默父親學寫字，筆跡本就相近。
這處飄得刻意，一眼就能看出是事後補改的痕跡。
她當即把扣在桌面的黑色游戲本轉過來，指尖飛快敲了兩下，就彈出市局監控後台的登錄界面。
黑屏幕襯得她眼楮亮得像藏了碎星︰“對方刪了監控也沒超過七天，殘留的緩存碎片我就能拼回來。”
“我借著整理陳茂案關聯監控的名義調權限，流程走得明明白白，沒人會起疑。”
她話音落就點下提交，流程順理成章，誰也沒察覺這對師徒的真正目的。
借著整理凶案資料的由頭，他們正在挖埋了十年的舊瘡，那瘡埋得太深，爛到了市局的骨頭里。
林默靠在窗邊摸出煙盒，彈出一根點燃，淡藍色煙霧漫進肺里，也壓不下心口翻涌的冷意。
他斜眼掃過樓下停車場，入口梧桐樹蔭里停著一輛沒亮燈的黑色豐田。
從他進技術科到現在，那輛車的位置半分都沒動過。
顯然是盯梢的。
林默勾了勾嘴角，冷意漫到眼底——這反倒印證了他的猜測。
是他故意把查到王貴線索的風聲漏出去，對方果然慌了，急著盯他的一舉一動。
這出牽扯十年舊案的戲，才剛剛開場。
兩個小時過去，電腦機箱的嗡嗡聲整整轉了兩個小時，空調出風口的冷風都吹不干林小雨額角的細汗。
她指尖在鍵盤上飛個不停，屏幕上滾動的綠色代碼快得讓人看不清，最後咬了咬下唇狠狠敲下回車︰“成了！”
原本模糊發黑的監控畫面，隨著代碼跑完一點點清晰，細碎像素塊慢慢拼成了完整場景。
上個月十五號晚上八點半，張海峰那輛開了十年的銀灰色舊大眾，正安安穩穩停在城郊江邊隱蔽咖啡館的路燈下。
江風把路邊的梧桐樹影吹得搖搖晃晃，光斑落在車玻璃上，晃得人眼楮發花。
時間軸一點點往前跳轉，轉到九點十分，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灰色連帽衫男子出現在監控鏡頭盡頭。
寬帽檐壓得極低，黑色口罩擋了大半張臉，完全看不清樣貌，可他走路的姿勢藏不住痕跡。
腰背挺得筆直，落腳時重心偏向左腳——那是多年從警練出來的習慣，錯不了。
他進門直接走到張海峰對面的位置，整場會面整整四十多分鐘。
江風把咖啡館的窗玻璃吹得半開，鏡頭剛好能拍到桌對面的動作。
林默往前湊了湊，後背抵住窗框的手不自覺攥緊，瞳孔微微縮起。
男子抬手整理滑下來的口罩時，袖口沾的一點淡粉色碎屑掉落在深色桌面上。
那是半片滇山茶的花瓣碎，和今天上午提審張海峰時，林默親眼看見他衣領沾的那片顏色分毫不差。
滇山茶不是這座城市街邊能見到的品種，整個省城也就只有省廳大院門口種了一整片。
更別說男子放在桌下的手半抬著，指縫夾著半根沒抽完的雪茄，深棕色煙身印著熟悉的金色標識。
這種限量特供的古巴雪茄，整個省城政法系統只有正廳以上才能定期配發，整個市局只有一個人能天天拿到。
會面結束起身，張海峰把一個和林默手里一模一樣的牛皮文件袋推給對面，男子則塞給張海峰一個厚厚的牛皮信封。
張海峰攥著信封低著頭往外走，一片衣角掃過門口台階縫，帶出來一根細細的東西吧嗒掉在縫里。
那是一根印著小熊圖案的粉色兒童發繩，林默記得清清楚楚，上周陪張海峰報人口失蹤，照片上的小姑娘頭上就綁著它。
還是去年生日林默買給小姑娘的禮物，張海峰說，女兒出門上補習班就是綁著這個走的。
原來不是離家出走，是被綁了。原來張海峰早就被拿住了命門。
林小雨把監控截圖按順序一張張存好，鼠標點得輕悄悄的，轉頭對著林默開口，聲音壓得幾乎貼在耳朵上。
“周圍半公里只有這一個公共監控，對方肯定知道，所以特意刪了這段記錄。
巧合的是上周我整理服務器冗余，手動給所有監控緩存做了額外備份，他們只刪了前台顯示，踫不到我存在後台的備份。”
她把存好所有資料的加密U盤拔下來遞給林默，指尖點了點屏幕角落的消費記錄截圖。
“那天刷卡買單的是不記名預付卡，卡邊沾了雪茄煙灰印，這種卡只有省廳內部接待能發，外面根本買不到。”
林默接過U盤，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冰涼的金屬殼硌得掌心生疼，和心口舊警徽的硌感遙遙呼應，一樣涼一樣硬。
他盯著監控里張海峰上車時抖個不停的肩膀，所有散落的線索瞬間串成了一根線。
從一年前他配槍被偷，到陳茂被殺人滅口，再到篡改記錄藏王貴信息、綁了張海峰女兒要挾，每一步都算得嚴絲合縫。
張海峰是他進刑警隊的領路人，是父親當年最信任的徒弟，林默一直把他當親哥看待。
他不是突然反常，從一開始就被捏住了七寸，不管是被脅迫還是早就被收買，結果都一樣。
清道夫的余孽，真的藏在了專案組內部，藏在了離他最近的地方，藏在了市局最高的那把椅子上。
樓下的黑車悄摸摸發動引擎，車輪碾過瀝青路面，沒聲沒息地開走了。
林默把U盤插進牛仔褲暗兜，指尖隔著布料摩挲心口那枚涼硬的舊警徽，眼底冷光翻涌成浪。
對方以為刪了監控就能遮住這場深夜的秘密會面，沒想到百密一疏，把破綻留在了被遺忘的服務器硬盤里。
第一道口子已經撕開，接下來他會順著這條線，把藏了十年的鬼從陰溝里拽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他摸了摸腰里別著的配槍，槍柄的硌感和心口的警徽遙遙呼應。
刀已經拔出來，槍已經上膛，沒有收回去的道理，他等著對面的人來，也等著這場遲了十年的終極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