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也沒歇透，潮氣裹著寒氣往省廳辦公樓的磚縫鑽。
走廊水磨石浸得發暗，縫隙的水沾了鞋底，踩上去是化不開的黏涼，每一步都像陷進看不見的泥。
七點半的掛鐘當啷響過，省廳政治部的人準時到崗。劉源副支隊長捏著磨得發亮的深棕公文包，牛皮鞋蹭過光可鑒人的瓷磚，叮咚腳步聲敲在走廊，也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他是周正一手提拔的老人，跟著周正近二十年，進門沒半句寒暄，抬下巴掃過人群，第一句話就點了名︰“林默留下整理核查材料，其他人進會議室開動員會。”
林默的手本來已經搭在會議室木門把手上，潮冷的木紋浸得指節發僵，連骨縫都泛著冷。
他抬眼往屋里掃，烏泱泱坐滿了一屋子隊員，跟著張海峰跑了四年線索的老人坐了半排，三四個抬眼撞見他，睫毛慌慌顫了顫，攥筆的指尖頓了半秒，又趕緊把頭埋進筆記本。
筆尖在紙面上胡亂劃著歪線，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慢，生怕出一點聲響，把自己卷進這場風波。
劉源靠在櫻桃木會議桌沿，推了推滑到鼻梁下的金絲眼鏡。冷白燈光落在鏡片上，反射的光像刀一樣直掃過來︰“林默，沒听見？紀檢組還等著核查材料，先把自己的問題理清楚，行動的事不用你操心。”
厚重的紅漆木門在他面前慢慢合上，老舊合頁擠出一聲細碎的吱呀，把里面討論部署的嗡嗡聲，嚴嚴實實隔在了門那頭。
就像有人當著他的面，把他和張海峰親手焊好的捕獸籠門， 噠一聲鎖死在了他面前。林默後背貼上冰涼的走廊牆，潮氣順著警服往骨頭縫鑽，冷得後頸汗毛都豎了起來。
沒等十分鐘，跟著林默跑線索的三個小兄弟，挨個被紀檢組叫去隔壁談話。第一個出來的時候，林默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剛要問張海峰的下落，那人就縮著肩低著頭，貼著牆根飛快繞開。
鞋跟蹭地面蹭出細碎沙沙聲，半個眼神都不敢分給林默，活像他身上帶著沾了就死的瘟疫。後面兩個也一模一樣，埋著腦袋走，肩膀夾得緊緊的，就怕沾了他，被拖進萬劫不復的泥里。
走在最後的小吳擦肩而過時，一張小硬紙片悄悄落在林默腳邊，他沒停步沒抬頭，徑直走了，林默不動聲色，用腳尖把紙片勾到了腳底。
雨勢快到中午又猛了幾分，嘩嘩雨聲砸得玻璃窗嗡嗡發顫，整棟樓都泡在濕冷的雨聲里。
林默攥了攥口袋里硬邦邦的折疊路線紙，把腳邊的紙片塞進褲兜，深吸一口氣敲開了劉源辦公室的門，開口就要鷹嘴崖的地形部署圖。
話剛落音，劉源就端著紫砂保溫杯笑起來，茶蓋磕著杯口叮叮當當響，笑聲里全是不懷好意。“小林啊，不是我信不過你，現在敏感節點，你還是避嫌比較好。周副主任特意交代了，讓你好好休息，別到處走動惹麻煩。”
他拎著水杯晃著肩踱出辦公室，路過林默身邊特意頓了頓，聲音不輕不重剛好飄滿半個辦公區︰“年輕人還是沉住氣，別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自己的前途都搭進去。”
明擺著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半分辯解的余地都不留，所有錯處都扣好了帽子，就等行動結束收網宰他。
林默回到工位剛坐下，就發現了不對勁——隔板上去年端了邊境毒窩的全隊慶功照，不知什麼時候被撕走了，只留一道歪歪扭扭的膠帶印。
他按下電源輸完密碼，干淨的桌面跳出來，原來的藍色警徽壁紙換成了默認空白，所有和收網行動相關的文件夾全被清空，連回收站的碎文件都刪得一干二淨。
他心一下子提起來，慌著拉開抽屜摸黑皮筆記本，那是他和張海峰跑了半年，十一次上鷹嘴崖，一點點摸清楚暗溝岔路親手標的地形本，抽屜空了，他才想起早上紀檢組收材料，進門第一句話就要了這本，當著他的面卷走了。
對方連一點殘跡都不肯留，就是要把他捆得死死的，扔在這兒等著挨宰。
他掏出小吳落的紙片，展開是張皺巴巴的口香糖包裝紙，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極小的字︰張隊在城郊舊汽修廠，我們被盯著。
林默攥著紙條指節捏得發白，剛要收起來，一道輕得幾乎听不見的腳步聲溜過來，一只縴細帶墨水印的手，飛快把冰涼的小方塊塞進他手心。
林默抬頭，看見林小雨紅著臉頰，額角碎發沾著汗，飛快掃了一眼門口，壓著嗓子用氣音說︰“之前你讓我查的周凱資金流水，我挖到新線索了，三個月前三百萬從離岸空殼公司打到李廳兒子的海外賬戶，轉賬憑證和往來郵件都存在這里。我哥三年前就死在這幫人手里，我跟你一起扛，外面盯著呢，我先走了。”
話音剛落，劉源的咳嗽聲從門口傳過來，一聲比一聲重，明擺著是故意過來撞破的。林小雨嚇了一跳，低著頭一溜煙跑了，腳步放得極輕，像一只受驚的小鹿。
林默把U盤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稜角硌著掌心，默默塞進貼胸口的內衣口袋。那里面早就塞了折好的路線紙和部分流水單據，三個硬邦邦的小塊擠在一起，隔著布料硌著心口，燙得他整個胸腔都發顫。
他端著保溫杯去茶水間接水，剛走到磨砂隔間門口，里頭壓低的說話聲就飄出來，字字句句清清楚楚扎進耳朵︰
“你說林默真跟張隊一伙，還跟毒販勾搭上了？王隊都拿出聊天記錄了，說他收了二十萬。”
“誰知道呢，劉隊都發話了，周正現在掌著政治部的權，咱們別沾邊，等今天行動完再說，別把前途搭進去。”
林默接水的動作頓了頓，熱水從龍頭溢出來，順著杯壁淌下來，燙得他手背一縮，鑽心的疼。他沒出聲，咬著牙接滿水，默默走了出來。
隔間里的聲音瞬間掐斷，兩個人拎著杯子慌慌張張沖出來，看見是林默，臉瞬間白得像紙，連聲對不起都沒說，低著頭匆匆就走，熱水灑了一路都沒敢回頭擦，走得快得像背後有鬼追。
偌大的辦公區坐了幾十個人，鍵盤敲得 啪響，卻沒有一個人敢往他這邊看，更沒人敢過來跟他說一句話。
連路過都要繞開他的工位，連呼吸都刻意和他隔開一段距離，就好像他得了會傳染的絕癥，沾一下就能毀了一輩子前途。
林默端著冒熱氣的水杯走到窗邊，玻璃蒙著厚厚的雨霧，他抬胳膊用袖口擦了擦，往下看見院子里整整齊齊排著幾十輛藍白警車。
雨珠順著車門往下淌，周凱穿著熨得筆挺的警服，肩章擦得發亮，站在辦公樓台階上給隊員講話，肩章的星花被雨霧洗得亮得晃眼。
說完話他抬手敬了個標準的禮，底下齊刷刷的掌聲像浪一樣順著風飄上樓，結結實實拍在林默臉上。
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順著腳底的涼氣往上爬，瞬間淹沒了他。這支專案組是他跟著張海峰親手拉起來的，四個人跑了四年斬毒鏈，前前後後抓了上百個毒販，多少次槍林彈雨都一起闖了過來。
現在就因為一張蓋了紅章的核查通知，所有人都縮了回去，把他和張海峰扔在這里當棄子。他明明攥著能掀翻整張黑網的證據，卻成了全隊避之不及的異類，連踫一踫行動部署的資格都沒有。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U盤、紙條、路線圖硌著肋骨，硬邦邦的，慢慢焐成了屬于他自己的體溫。
他想起小吳紙條上的字，想起林小雨說的“我跟你一起扛”，想起張海峰被抓前說的“就算所有人都退了，我們也要把這張網撕了”。
離周凱帶隊出發去鷹嘴崖，還有不到八個小時。
他站在空落落的窗邊，看著樓下周凱整完隊，翻身上了領頭的黑色越野車，揚塵混著雨霧，車隊排成線駛出省廳大院，慢慢開遠了。
整棟辦公樓剩下的人都低著頭各忙各的，沒人看他，沒人理他，就像這個跟他們出了四年任務的人，從來都不存在一樣。
他確實成了被所有人拋棄的人，但那團燒在胸口的火，還燃著，燒得越來越旺，從來都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