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外的雨還在不要命地砸， 里啪啦悶在整層樓的潮汽里，像無數細針，扎得人心里發慌。
趙鵬和周凱勾肩搭背走後，雪茄混著沉香的氣味黏在濕熱空氣里散不開，攢了半天的風言風語像浸了水的棉絮，順著隔板縫肆無忌憚往人耳朵里鑽。
林默不做聲理好桌上的文件，指尖掃過對面空置的工位——那是張隊的位置，如今落了薄薄一層灰。
他想起要借老陳那本北坡密道的手繪筆記，那是上個月倆人冒著滑墜風險，裹著雨衣摸了三次鷹嘴崖才畫成的，每一處暗溝路障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老陳原本正敲著鍵盤，眼角掃到他落在桌面的影子，敲鍵的動作猛地僵住。
不等林默開口打招呼，老陳趕緊把攤開的筆記本狠狠抱進懷里，後背緊緊抵著椅背，頭埋得快貼到胸口，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緩。
老陳胳膊上那道十公分的刀疤，還是三年前在邊境蹲毒販時，替林默擋下來的。
當時毒販的砍刀劈過來，老陳撲過來推開他，那道疤深得見骨，林默當時躺在醫院，給他獻了兩千毫升血，倆人出院喝酒時拍著胸脯說，要做一輩子過命的兄弟。
林默看著他露出來的發頂，幾根白發在陰天下格外扎眼，他聲音啞了啞，還是開了口︰“我借下筆記，抄完路線就還給你。”
“小林，不是我不信你。”老陳的聲音抖得像秋風里打旋的梧桐葉，指節攥得筆記本邊緣發皺起卷，指節泛著青白。
“劉隊說了，現在所有案件材料都不能隨便給停職的人看，我……我老婆孩子都在市區老房子住，我還要養家，你理解理解。”
林默看著他躲閃的眼神，那里面沒有明確的惡意，只有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恐懼，像一攤化不開的冰水，從頭頂直直澆到腳底，連腳趾頭都凍得發僵。
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就走，擦肩而過時，能清晰感覺到老陳繃了半天的後背，猛地松了一大口氣。
那點如釋重負的松快，比當面罵他一句叛徒還扎心，像一根細刺，悄無聲息扎進喉嚨，吐不出也咽不下。
快到下班點，廣播通知全體專案組成員去小會議室開最後一次戰前會。
林默揣著一肚子翻來覆去的事，沉默著跟著人群走，他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哪怕他被停職，鷹嘴崖的每一寸土都是他跑了一個多月摸出來的，他說趙鵬要炸西坡的事，總有人能听進去一句。
可剛到會議室門口，兩個穿內勤制服的人就伸胳膊攔住了他。
其中一個還是去年林默親手帶出來的新兵小江，頭埋得極低，連眼楮都不敢抬看他，肩膀繃得緊緊的。
另一個硬著頭皮開口，聲音細若蚊鳴，幾乎要被走廊的風聲蓋過去︰“林默，對不起，劉隊說，你不用參加這個會。”
林默停住腳，冰涼的雨汽從走廊盡頭的窗縫吹過來，打在他臉上，帶著潮冷的寒氣鑽進衣領。
隔著一層厚重的實木門板，里面嗡嗡的議論聲清清楚楚飄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往他骨頭里扎︰
“原來收網的伏擊路線就是林默定的，會不會本來就是他跟張隊一起給趙鵬透的信？”
“誰說不是呢，趙鵬都直接上門闖專案組了，要沒勾結，人家敢這麼橫？”
“我就說不對勁，快收網了非要咬周副主任，這不就是想把水攪渾嗎？”
“原來張隊老婆做手術缺幾十萬，轉頭趙鵬就給公益基金捐了五十萬，你說這不是巧了嗎？”
“前陣子林默還說要給懷孕的老婆換待產房，轉頭就裝修了新房子，他那點死工資，哪來的錢？還不是趙鵬給的封口費！”
一句話比一句話髒，一句話比一句話扎心，林默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軟肉里，尖銳的痛感順著指尖傳上來。
血珠順著指縫滲出來，滴在藏青色的警褲上，洇開一小片暗褐。
他幾乎要猛地推開門，把胸口揣著的U盤摔在這幫人臉上，把所有查到的推論都甩在他們眼前，可手已經放在冰涼的木門把上，又硬生生縮了回來。
現在沒有實打實的人證，U盤里只有行賄流水，沒有直接勾連運毒炸山的證據。
他跳出來，只會坐實“急了咬人的瘋狗”的名頭，只會讓周凱順勢把他抓起來，到時候就徹底沒人能阻止這場陰謀了。
他靠在冰冷的牆面上，大口喘著粗氣，胸口那團無名火燒得他肺疼，可整個人又從骨頭縫里往外冒涼氣，冰火交煎得他快要站不住。
這時候會議室的門開了一條縫，林小雨抱著一摞打印好的行動資料出來。
林默眼神一緊，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壓著聲音問，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伏擊位置換了？”
林小雨的臉瞬間白得像窗戶紙上的雪，她飛快掃了一眼會議室方向，掙了一下沒掙開，只能咬著唇點頭。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原來安排在北坡密林的兩個中隊，昨天晚上臨時下命令，全都調到西坡山口去了，北坡那片連一個崗哨都沒留，連監控都撤了，說是那邊地形太險，不用布防。”
林默的心瞬間沉到了十八層地獄，凍得連血液都快停止流動——北坡就是趙鵬運毒下山的唯一密道。
趙鵬把高純度毒品藏在開采出的石材毛料里，走北坡野路出山裝車，西坡山口根本就是刻意引誘人去的空殼陷阱。
趙鵬早就把炸藥埋在了西坡山路兩側，就等著幾百個弟兄鑽進包圍圈，一聲炸響整面山都會塌，全得埋在鷹嘴崖的亂石堆里，連尸體都找不全，現在撤走伏兵，等于給趙鵬騰了路，還把自己的弟兄往鬼門關送。
“小雨！快點拿進來！”會議室里傳出劉源的喊聲，林小雨打了個哆嗦，趕緊抽回手，抱著資料往回跑。
臨進門的時候，她偷偷回頭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全是無奈和愧疚，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
走廊里的聲控燈慢慢暗下去，陰雨天的落日早早就沉了，灰撲撲的天光從窗外透進來，把林默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貼在磨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孤零零像一道不會說話的傷疤。
整個走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那些曾經一起出生入死，追凶時替對方擋子彈，聚餐搶同一盤鹵牛肉，出任務凍得發抖時分同一包熱奶茶的戰友，如今隔著一道不到十公分的實木門板，全把他當成了收黑錢的叛徒。
這種孤立無援的冷，順著後脊梁骨往骨頭縫里鑽，比當年在邊境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蹲三天三夜還要冷，比挨了毒販一刀還要疼，那冷是從心里往外冒的。
他慢慢抬手，摸了摸胸口，那三塊硬邦邦的防彈陶瓷小塊還穩穩貼在肋骨上，已經焐得和體溫一樣熱。
又摸了摸口袋，退休老吳昨天悄悄塞給他的備用越野車鑰匙硌得掌心發疼，張隊留給他的舊警徽邊緣刮著肉，清晰得像一聲隔著時空的提醒。
離收網行動開始，還有不到五個小時。他已經成了整個專案組的局外人，可這盤棋，還沒輸。
他轉身往回走，先繞回自己的工位，彎腰擰開接水盤，果然摸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信封。
打開就是帶著老陳汗味的筆記復印件，最下面壓著一張便簽，字歪歪扭扭︰“北坡崖口新增一個暗洞，趙鵬帶進去三箱東西，我盯著呢，你小心。”
林默捏著便簽，鼻頭發酸，什麼話都沒說，把東西揣進懷里，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廊里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滅在身後，黑色雨衣的下擺掃過冰涼的水泥台階，帶起一點點涼薄的風。
就算所有人都猜忌他，就算所有人都當他是棄子，這張織在榕城的黑網，他撕定了。
今晚鷹嘴崖見，是死是活，他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