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熬到凌晨也没停，湿冷雾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裹着市局那栋爬满老爬山虎的灰楼。
枯黑藤枝垂在连廊窗玻璃上，风一吹晃出扭曲黑影，连廊昏黄的声控灯都蒙着化不开的潮意。
潮气沾在袖口上，凉得像死人搭过来的指尖。
六点整，技术科的入侵警报突然尖啸着炸了，刺耳蜂鸣声穿透厚重雨雾。
整栋楼还没醒透的睡意瞬间碎得干净——有人绕了三层境外匿名跳板，攻破了官网邮箱的防火墙。
发信人署名栏没有抬头，只有四个冷森森的字：清道夫。
值班的年轻技术员指尖打着颤点开邮件，整间技术科瞬间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嗒嗒”跳。
所有人连呼吸都压在了喉咙里，这个名字近半年来像块冰，砸得江城警队人人心口发沉。
已经有四个和八年前旧案勾连的人死在他刀下，每一次都提前发预告，准得让警方颜面尽失。
邮件里没有多余废话，只有一张拍在湿冷雨夜里的照片：半枚变形弯折的警徽泡在暗褐色凝固的血里。
银灰色警号磨得只剩半个模糊的“037”轮廓，照片下方压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打印字。
墨色被潮气晕开，像凶手舔过刀尖蘸着血写出来：下一个，冯斌，审判者，罪同罚。
字的左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浅灰字，隐在照片暗纹里，不凑到屏幕前根本发现不了。
那行字写着：择日水滨，收罪人魂。
消息只用十分钟就传到了专案组组长周正那里，冯斌是当年8·15劫案的公诉检察官。
他的名字明明白白列在已故刑警队长陈敬山留的黑账上，正是黑网名单的核心人物。
现任常务副局长赵鹏正盯着案子要结果，周正当场拍桌下令，抽调专案组大半精锐往冯斌住的丽景小区赶。
全城所有进出城路口立刻设卡，连高速口的交警都配上了防暴枪。
整个市局上上下下都绷紧了弦，就等着清道夫自投罗网，抓现行结案。
走廊里传来乱糟糟的穿鞋、拉枪栓、拿装备的响动，皮靴踩过水迹的声音杂着喊人的吆喝。
人人都行色匆匆，整层楼都浸在山雨欲来的紧张里，只有值班室硬木椅上还坐着林默。
天将亮未亮的灰光从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他紧蹙的锋利眉骨上，把下颌线压出一片阴翳。
林默后颈那道八年的旧疤又开始抽疼，钝一阵锐一阵，和刚才老吴说张桂英翻供时，从脚后跟冒上来的凉意一模一样。
这道疤是当年师傅陈敬山倒在单位大院血泊里，他扑上去抢黑账时被凶手砍的。
这么多年，只要快要摸到真相，它就会发疼，像师傅在地下催着他往前走。
他刚才就撞见徒弟周小宇躲在安全通道口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看见他过来就慌慌张张挂了。
刚才下楼拿装备，周小宇钱包里掉出一张昨天的缴费单，是市一院十万块的透析费。
林默帮他捡起来，指尖扫过那串数字，心里已经明镜似的，只是什么都没说。
林默指尖一下一下点着电脑屏幕上“择日水滨，收罪人魂”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指节磨得泛白，指甲都被压成了半透明的青。
不对，太不对劲了。
冯斌住在市中心丽景小区，周边全是挤挤挨挨的商铺和住宅楼，最近的景观河都在三公里外。
哪来的什么“水滨”？清道夫杀了四个人，每一次预告都准得分毫不差，连动手时间都不会错半个字。
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那只能是故意的——故意露错，故意写错，引着整队警方往错路跑。
脑子里断了大半年的线突然“啪”的一声接上，林默猛地拍了下桌子，后颈旧疤狠狠跳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怎么把那茬忘了！8·15劫案还有一个活口，就是当年给匪首王三开车的马仔麻子。
案发那天麻子半路下车买烟，躲过了劫车的枪战，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不起眼的小喽啰。
只有林默顺着师傅留下的半页线索查到，麻子清清楚楚亲眼看见，赵鹏的亲信拿着枪上了王三的车。
整个8·15劫案根本就是赵鹏和刘源策划的黑吃黑，吞了那批价值一亿的走私货，麻子是唯一还活着的目击证人。
麻子被抓后咬死不肯松口，最后判了死刑，三天后就要执行，现在正好关在城郊看守所。
城郊看守所紧挨着城西水库，围墙外就是水库漫水的滩涂，湿软草皮贴着水边。
这不就是明明白白的“水滨”？
冯斌就是扔给警方的幌子，引走大半警力，清道夫真正的目标，是握了8·15案全部真相的麻子。
杀了麻子，整个案子就再也没有活口，坐上市局常务副局长的赵鹏就能彻底把自己摘干净。
就算林默攥着黑账原件，没有活口没有目击，也定不了赵鹏的罪，这是要把所有线索连根掐断，永绝后患。
林默猛地抬头扫了眼值班室半开的门口，果然看见半个穿警服的身影飞快缩回去。
衣角露出来半块治疗尿毒症的药盒吊牌，蓝白吊牌晃了一下，晃得林默眼神冷了下去。
真的是他，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亲徒弟。心口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凉得发疼，可那点凉很快被八年的火压下去——他早该猜到，赵鹏捏住周小宇母亲的命，这孩子没得选。
林默唇角勾出一点冰冷的弧度，没出声也没喊人，指尖飞快摸出静音的手机。
给省厅联络员老陈发了看守所的定位，又把屏幕浏览记录清得干干净净。
发完消息，他指尖按在胸口，隔着纯棉内衣能摸到软皮本粗糙的纸边，还有那枚温温热热的铜警牌。
那是师傅留给他的，当年师傅立三等功得的，这么多年一直贴着心口。
此刻那枚警牌烫得像一团烧了八年的小火，那点烫意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钻，烧得他掌心发紧，指节都在轻轻抖。
八年了，从师傅倒在单位大院血泊里那天起，他等的就是今天。
只要守住麻子，所有血债就能一次性算清，师父的命，师母和小师妹的命，张涛的命，这八年死掉的三个线人的命，就都能讨回来。
要是晚一步，麻子死了，所有努力全白费，这些人的死就只能永远埋在黑夜里，永远见不到太阳。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应该是周小宇去报信了。
林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警帽扣在头上，骨节分明的手按在腰后的枪柄上，指尖蹭过冰凉的枪身——子弹早就压好了膛，八年了，终于到了这一步。
他快步往楼梯口走，雨丝夹着寒气从大厅敞开的大门吹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那股冷意顺着裤管钻进来，却冻不灭胸口那点烧了八年的烫意。
他刚坐进开了十年的旧吉普，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无牌大众远远拐了弯，跟了上来。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派来的。
林默扯了扯嘴角，摸出贴身软皮本翻到最后一页，露出半枚和照片里纹路契合的警徽断口。
金属断口磨得发亮，八年来他摸了无数次，指尖蹭过凹凸的断痕，眼神冷得像冰。
雨刷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上的冷雨，城外的路雾蒙蒙的，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林默开着车，从后视镜扫过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黑大众，指尖摸了摸车底盘，果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GpS盒子。
那是刚才他穿鞋的时候，周小宇偷偷粘上去的。林默没声张，过了岔路口刚好遇到一辆往城郊批发市场去的拉菜大货车。
他借着雾靠边停车，把GpS抠下来扔在了大货车的后轮框上，反正赵鹏想要位置，给他一个假的就是。
林默抬眼往远处水库的方向看，厚重云层的边缘已经开始发蓝。
一点点微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漫天大雾染成了软乎乎的淡金色。
林默攥着磨得发亮的方向盘，指尖蹭过胸口铜警牌的位置，那点烫意顺着指尖传到方向盘上。
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旧吉普轰鸣着撕开厚重的雨雾，朝着水滨的方向赶了过去。
雨还没停，可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