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局里时，林默胳膊上的纱布又渗了半圈血，深褐印记衬着藏青色警服，扎得人眼睛发疼。
他攥着口袋里还带体温的U盘，扫过院子里安排搜捕的人群，看见郭亮正跟周正汇报现场，脊背挺直语气平稳，半点心虚都看不出。
林默没当场戳穿他。
戏要做全套，网要慢慢收，他压下胸口翻涌的涩意与杀意。
等散了现场会，他借着拿装备的由头，摸去办公楼底层闲置多年的旧停尸房，找到了等候已久的老陈和老吴。
旧停尸房的冷气顺着裤腿往上钻，混着挥不开的福尔马林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厚重铁门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动静，林默把U盘搁在冰冷的不锈钢操作台上。
三个人凑在一起看了半个钟头，郭亮三年来收受贿赂的桩桩件件摆开，老吴的脸沉得发黑，攥烟的手不住抖。
“我就说那小子不对劲！三年前孙虎案我就说鞋印不对，你还说我老眼昏花，他可是你亲手带出来的师弟啊！”
林默没说话，指尖按着渗血的纱布，钝疼顺着神经爬进心底，磨掉了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八年前师父倒在雨里，是郭亮抱着失血昏迷的他跑了三公里，抢回他这条命。
这些年他待郭亮如亲弟，掏心掏肺教所有本事，原来这点情分早就在赵鹏的五百万里烂得干净。
最后他抬眼，声音冷得像冰：“他肯定会来抢黑账，我们就给他机会，引蛇出洞，拿实锤。”
半个钟头后，引蛇出洞的局就定了下来。
下午专案组开案情通气会，郭亮坐在林默斜对面，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从回局里他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林默看他的眼神不对，偏又抓不到半点凭据。
散会时林默走得急，抓了外套就往外冲，故意把亮着屏的手机，落在了会议桌角落的笔记本后面。
郭亮等所有人走光，果然凑了过来，他本来就想摸清楚林默查到了哪一步。
刚扫到屏幕上跳动的来电，门外就飘进来林默压着嗓子的话音，字字清晰：“黑账原件我今晚放法医室冷藏保险柜，明天一早省厅来人直接取，千万别走漏消息，不然我们全完。”
话音刚落手机刚好断了信号，郭亮瞳孔猛地一缩，飞快按了挂断把手机放回原位。
那地址像烧红的烙铁，牢牢印在了他脑子里，他整了整警服领口，压下翻涌的狂喜。
赵鹏说了，拿到黑账再把脏水泼给老吴，五百万立马到账，拿着钱就能跑路出国，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个机会，硬生生送上门来了。
入夜后秋雨又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办公楼玻璃上，整栋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到半夜一点多，只剩走廊尽头安全出口那点幽绿的光，浮在浓重的黑暗里。
老陈提前两个钟头摸去法医室，把针孔摄像头藏进通风口，拾音器粘在冷藏柜背后。
布置妥当后，三个人轻手轻脚躲进了法医室隔壁，堆旧档案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堆着落灰的旧案卷宗，潮味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蚊子围着露出来的手腕咬包。
林默靠在堆旧笔录的架子上，左胳膊的刀伤一阵阵扯着筋疼，渗出来的血浸透了贴身内衣。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纸箱上的监控屏幕，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没人看得清情绪。
老陈攥着腰间的枪，手心全是汗，老吴叼着没点燃的烟，大气都不敢出。三个人就这么等着，像蹲在草丛里的猎手，盯着陷阱等猎物钻进来。
屏幕里的法医室安安静静，冷藏柜的白色门在黑暗里泛着冷光，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看见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贴着墙根溜进来，开门轻得像猫，连风声都没惊动。
进门后反手带上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那张脸清清楚楚落在了监控镜头里——果然是郭亮。
他穿一身黑色便服，换了软底鞋，走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径直就摸到了墙角的冷藏保险柜跟前。
密码是林默故意放出去的，他试了两次就打开柜门，金属柜门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郭亮摸出印着市局标的牛皮文件袋，飞快掀开扫了一眼，确认是装黑账的袋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他又飞快从挎包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文件袋最底下——那是早就做好的假转账记录，收款人是老吴。
刚好把所有脏水都泼到老吴头上，就算黑账被省厅拿走，调查方向也会彻底偏掉。
放完假证据，郭亮把文件袋揣进怀里，掏出手机调到最低亮度接通电，声音压得几乎贴在喉咙上。
“东西拿到了，黑账原件在我这儿，我马上带出来，你们在后门老地方等我。赵总答应我的五百万，明天庭审结束就得打给我，少一分我都不认。”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郭亮连着应了好几声“放心”，刚揣好手机要走，脚步突然顿住。
他皱着眉摸了摸口袋，又扫了一圈空房间，低声嘀咕：“不对，怎么这么静？”
杂物间里的老吴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就要摸枪，林默飞快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冲他摇了摇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果然郭亮没多想，只当是下班之后楼里本来就静，林默压根没怀疑到他头上，肯定不会设防。
他定了定神，揣着文件袋拉开门溜了出去，刚走到后门拐角，就和等着接应的黑影碰了头。
那人裹着连帽衫，露出来的半张脸，正是那天在废弃看守所划了林默一刀的清道夫手下。
两个人低声说了两句，一个往正门走，一个往后山，很快就消失在了雨雾里。
所有动作都被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被拾音器录得明明白白，连郭亮压着嗓子的喘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门关上的动静传来，老吴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身边的旧档案柜上，震得落灰哗哗往下掉。
他压着嗓子骂：“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当初还夸他年轻肯干，没想到是这么个东西！”
林默盯着监控里空无一人的法医室，屏幕蓝光映着他眼底的冰寒。
他指尖按了按发涨的刀伤，压下心口翻涌的钝痛，声音冷得结了冰：“全部证据都齐了。”
“明天庭审，就让他现原形。”
雨还在敲着玻璃，远处路口的红绿灯闪着红光，落在监控屏幕上，把郭亮刚才低头放假证据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脏污的尾巴清清楚楚露在外头，再也藏不住了。
收网的铃声，已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