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裹著下游江水的腥氣，黏膩沾在林默警服的衣角。
口袋里半頁帶血手跡隔著硬布硌著心口，那是李茂山拼盡最後一口氣留下的。
十五年了，趙鵬捂得密不透風的黑幕，終于裂開了第一道縫。
身後老陳攥著衣角渾身發僵，兩人踩著暮色走進市局院門。
整棟辦公樓浸在灰藍夜色里，只有頂樓技術隊的窗戶亮著晃眼的白熾燈。
那片光像燒在黑水里的燭，晃得人眼楮發疼。
熬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的小江听見腳步聲，連外套都來不及披。
他扒著門框使勁揮手，嗓子啞得幾乎劈叉，每一個字都磨得發毛︰
“林隊！Ip找到了！”
林默快步沖上去，鼻尖先撞上滿屋子混雜的煙味、咖啡味和泡面油腥味。
玻璃煙灰缸插滿煙蒂，溢出來的煙灰落了一桌，顯示器邊歪放著一桶涼透的紅燒牛肉面，湯面凝了一層油花。
屏幕上藍色定位紅點亮得刺眼，像一滴燒紅的血印在地圖上。
小江指尖狠狠戳著屏幕，一字一頓咬得極重︰
“李茂山被殺後流出的加密隱藏視頻，是昨天凌晨四點多上傳的，發布地址就在青崗服務區的公共wiFi，就在南繞城高速，出市界不到十公里！”
淡灰色軌跡線一點點在屏幕上拉出來，清晰得像王磊自己把路鋪在了所有人眼前。
李茂山遇襲當天下午六點，王磊用撿來的民工身份證，在城郊二手車市場租了一輛銀灰色舊皮卡。
七點整他準時上了南繞城高速，高速卡口的高清抓拍里，他穿一身連帽黑沖鋒衣。
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繃緊的下頜線，露出來的半側臉眉骨鋒利，像極了那個十五年前失蹤的人。
車後斗蓋著厚帆布，邊角翹起來的地方，清清楚楚露了一截墨綠色登山繩，還掃到了自制管制弩的深棕色木質槍托。
出市界後他沒走直通鄰省省會的主高速，一打方向盤拐進通往青鳳山的鄉道，之後就再也沒出現在主干道監控里，像一滴水融進了茫茫大山。
“青鳳山是兩市交界的原始林區，面積超過兩百平方公里，山里只有護林員走的羊腸小道。
岔口比牛毛還多，全線只有三個卡口，剩下全是監控盲區，別說藏一個人，就是藏一隊人都找不到。”
小江調出後台外賣訂單，指尖重重點著屏幕備注欄，聲音壓得發沉。
“一周前王磊就用匿名手機號下了單，讓驛站直接送到城郊自助存包櫃。
備注明確要六十升大容量登山包、開刃戰術匕首、高能量壓縮餅干和戶外淨水片。
加上卡口拍到的弩和登山繩，能確定他進山時，帶齊了全套野外生存裝備，也帶齊了能殺人的家伙。”
周正攥著一卷皺巴巴的防水登山地圖快步撞進門，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掉，打濕了領口的警徽。
他把地圖“啪”得一聲攤在會議桌上，指尖重重戳在青鳳山那片深綠色區域，指節都因為用力泛出白痕︰
“我翻遍了登山協會所有登記記錄，王磊半年前就注冊了本地的戶外俱樂部。”
“我把他朋友圈翻到底，全是他來青鳳山徒步的照片，從南坡到東溝，每一條路線都走過，這一片地形他閉著眼楮都能走。
清道夫的車兩個小時前就出了市界，比我們早走整整六個小時——劉凱報批裝備的時候故意卡了我們兩個小時。
現在晚一步，王磊明天就是山里的一具死尸，死無對證！”
林默的目光慢慢掃過會議桌旁所有人，最後落在角落縮著的老陳身上。
老陳的臉白得像浸了冷水的紙，指尖抖得夾不住煙，半截燃著的煙卷“啪”得掉在地上，燒出一個小小的黑印。
林默什麼也沒說，他早知道內部有鬼，趙鵬在市局經營十五年，枝繁葉茂盤根錯節，哪能沒有自己的人？
他掏出手機直接給局長撥電話，沒有繞彎子，直接把內鬼卡人、清道夫進山的事說透。
十分鐘就敲定了和鄰省公安廳的聯合追捕小組，二十名重裝特警、三組搜捕犬，半小時就在市局門口集結完畢。
槍已經上了膛，搜捕犬的繩也牽在了隊員手里。
車開出市界的時候，窗外的高樓大廈慢慢退成遠處模糊的影子。
公路兩邊全是遮天蔽日的白楊樹，葉子被風刮得嘩嘩響，陰影一路追著車燈跑。
林默摸著胸口發燙的警號——那是當年張濤的警號，他接過來已經五年了。
他又摸了摸內側口袋里涼滑的鷹頭銅飾，銅飾很快被體溫焐得發暖。
他太清楚了，這趟進山，抓王磊是其次，搶在清道夫之前留住活口、拿到張濤當年藏在鷹嘴崖礦洞的證據，才是最要緊的事。
十五年了，欠的賬，該還回來了。
車開入山口沒多久，車燈就照見了攔路的人——一個穿淺藍色登山服的小伙子捂著肚子靠在樹干上。
肚子上的血把沖鋒衣浸得發黑，血順著褲腿往下滴，在樹根積了一小灘暗褐色，看見警燈就拼著最後力氣抬起手揮了揮。
搜救隊的急救員立刻提著藥箱沖上去包扎，止血鉗按住傷口的時候，小伙子疼得渾身直顫。
他還是喘著氣掏出手機，把相冊里的照片遞到林默面前，又摸出皺巴巴的一張紙塞過來︰
“兩個……兩個穿黑衣服的人，往鷹嘴崖方向去了，我躲在樹後面方便，不小心听見他們說要殺什麼人，被發現了捅了我一刀……
我跑的時候，這個掉在那個人腳邊，我就撿了……”
那是半張皺巴巴的手繪地圖，邊緣沾著濕泥和草屑，紙上用鉛筆畫著青鳳山的等高線。
鷹嘴崖的位置畫了個方方正正的框，框中心留了個半月形的缺口。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緊，他慢騰騰掏出內側口袋里的鷹頭銅飾，對著缺口放上去。
大小紋路嚴絲合縫，剛好卡進去，銅鑄的鷹頭尖尖，正對著地圖上山腰一處標著叉的廢棄礦洞標記，分毫不差。
身後傳來劉凱的聲音，語氣自然得像早就排練過幾百遍，他攥著對講機指節泛白，笑著說︰
“林隊，東溝繞路近，能包抄到礦洞後門，我帶一隊走東溝，你們走南坡正面往上沖，兩邊夾擊穩當。”
林默把鷹頭銅飾和地圖揣回口袋，慢悠悠轉過身子，抬眼看向劉凱。
嘴角挑了挑，露出一點冷得像山風的笑，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空氣都涼了幾度︰
“不用，全隊都走南坡。劉副隊留下在山口守接應，你昨晚熬夜整理裝備，熬得眼楮都紅了，別累著。”
劉凱的臉瞬間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血，攥著對講機的手頓在半空中，半天擠不出一句話。
他沒想到，林默早就看透了。他口袋里露出來的半截透析繳費單，林默進門時掃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不代表什麼都不知道。
趙鵬拿他女兒的命換他背叛，可他沒想到，林默早就留了心眼。
隊伍往山腰走了不到半小時，前面開路的了望哨突然發回無線電信號。
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里，只有一句話︰“槍聲，鷹嘴崖方向，一槍。”
下一秒，悶悶的槍聲就傳了過來，隔著層層疊疊的樹林，震得腳下的腐葉都發顫，林默甚至能感覺到鞋底傳來的微弱震動。
林默抬頭往前看，山風卷著雲霧往兩邊散，鷹嘴崖陡峭的黑色輪廓就露在了眼前。
崖頂的風卷著松濤嘩嘩響，像十五年里沉冤未雪的鬼魂，在深山里不停吶喊，等著人來接他們回家。
所有的人都往那邊去了。王磊在，清道夫在，趙鵬在，十五年前張濤帶不走的真相也在那里。
終極對決的門，已經開了。
這一次，誰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