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紅色的煙火星子在深秋的冷風里明滅，風卷著梧桐的寒氣往領口里鑽，林默捏著煙的指尖還沾著打火機殼體的冷。
剛把老胡關于圍捕青鳳山的電話掛了，褲兜里那台只給舊關系留的私人手機，突然燙得震了起來，一下一下砸在大腿上。
麻勁兒順著骨頭往腦子里鑽，像有只無形的手攥著他的筋往肉里掐。
他摸出來接起，听筒里老吳的喘氣聲混著背景里尖利的警笛聲劈頭蓋臉沖出來。
聲音抖得劈了叉，早就變了原本的調子︰“林隊，出事了！公訴人張建國住的小區，傳達室剛收到寄給他的匿名包裹，你趕緊過來！”
林默的目光唰一下掃過單元樓樓下的梧桐樹下——老陳還站在那兒，背影慢悠悠的，肩背挺得還是當年當刑警的模樣。
看不見表情，只有指尖夾著的煙飄出一縷灰藍色煙，剛飄起來就被卷著的秋風扯碎了。
風順著樹干吹過來，一點淡得幾乎聞不見的薄荷甜味擦過鼻尖，那是老陳幾十年不變的習慣。
他口袋里總揣著一罐薄荷潤喉糖，當年當刑警喊多了話，離不了這個。
林默喉結滾了滾，目光釘在那道背影上沒挪開，對著听筒只說了三個字︰“馬上到。”
掛了電話，林默捏著手機的指尖瞬間泛白，方才掛完老胡電話後爬在後脊梁的寒氣，這會又重了三分，冰得他骨頭都發緊。
他扯了扯被風吹得貼在脖子上的領口，貼身內衣口袋里那半枚從李茂山尸體旁撿來的鷹頭銅飾，涼得冰骨頭。
那銅飾像王磊早就安放在那里的一雙眼楮，一刻不停地盯著他的後背。
他轉身抓過掛在門後的外套出門，下樓的時候特意繞了個彎拐到梧桐樹下，剛才還站在那兒的老陳已經沒了蹤影。
只有幾片巴掌大的黃落葉打著旋落在他剛才站的地方，地面掃得干干淨淨，連半個煙蒂都沒留下，像從來沒人在這兒待過。
二十分鐘的車程，林默踩著油門往張建國住的市政家屬院趕，深秋的風卷著枯葉往擋風玻璃上撞，一片接一片。
雨刷來回刮，玻璃上總留著一道模糊的水痕，像擦不干淨的血印，糊在林默眼前。
等他拐進小區門口，黃色的警戒線早就拉了起來，把半棟單元樓都圈在了里面。
技術隊的小江蹲在門房台階上刷痕跡，手套上沾著浮灰，看見林默的車進來，立刻把手套一摘快步迎上來。
他頭壓得低，聲音也壓得低︰“林隊，指紋比對剛出結果，包裹提手上那枚清晰指紋，就是王磊本人的，沒跑。”
包裹是昨天傍晚傳達室下班前十分鐘，一個戴兜帽遮著臉的快遞員放在那兒的，收件人欄明明白白寫著張建國的名字和常用手機號，連門牌號都沒寫錯。
今天保安挨個核對無人認領的快遞，看著寄件人信息不對，怕出問題就先拆了外包裝檢查，剛拆開最外層的快遞袋，保安當場就嚇得癱在了地上。
他連滾帶爬摸出手機報了警，話都說不利索。
林默戴上一次性手套，蹲在放在台階上的物證箱旁邊，慢慢掀開蓋著的灰色防水布。
就看見一塊洗得發白的米白色舊絨布攤開在箱子里，絨布上安安靜靜躺著一枚鍍金色的法官徽章。
靠近別針的位置，蹭著一大塊暗褐色的舊血跡，氧化得發烏發黑，一看就埋了很多年，帶著褪不去的死氣。
徽章下面壓著一張裁得整整齊齊的便簽紙，黑色鋼筆字力透紙背，帶著說不出的冷硬。
整個便簽紙上只寫了五個字︰下一個是你。
林默的指尖踫到絨布，輕輕捻了一下，指腹蹭到一點細碎的硬渣，他用指尖捏出來對著光看，是半粒融化之後又重新干硬了的薄荷潤喉糖渣。
那味道飄出來一點點，和剛才風里老陳身上的甜味一模一樣。林默臉上沒動，指尖捏著糖渣輕輕放進提前準備好的證物袋，揣進內側口袋。
抬眼看向停在路邊不遠處的防彈警車。
張建國臉色煞白得像一張浸了冷水的紙，整個人縮在警車後座，手里攥著的礦泉水瓶被捏得全是褶皺。
瓶身漏出來的水浸透了他半邊西裝褲，貼在腿上他都沒察覺。
看見林默走過來，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蹦不出一句整話，牙齒打顫︰“林隊……我就知道他不會放過我……當年8•15案……我就是個書記員……”
“一切都是上面定的，我真的什麼都沒做……他殺了李茂山，怎麼就找到我頭上了……”
林默沒接他賣慘的話，轉頭問靠在車門框上抽煙的周正︰“之前安排的貼身保護，昨天什麼時候換的崗？”
周正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指尖一下一下用力敲著車門框，聲音壓得幾乎出不來。
“昨天張建國去省檢察院開培訓會，保護他的兩個同志全程跟著，半步都沒離，誰能想到王磊根本沒往深山里躲？他居然敢明目張膽繞到市區來寄包裹，這簡直是瘋了！”
“郵戳蓋的是城郊青崗鎮的，”小江在旁邊補了一句，把打印好的物證照片遞到林默手里。
“寄件地址編的是鄰街的水果店，根本沒這麼個店，青崗鎮離青鳳山入口才不到二十公里，說明王磊至少昨天白天還在山外活動。”
“咱們之前布的圍捕網本來就漏了口子，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往深山里躲。”
林默掏出手機給老胡發消息，指尖敲屏幕的時候都帶著勁兒，字字干脆︰立刻增派五名特警，封死青鳳山所有能走人的出山路口。
哪怕是打獵的羊腸小道、采藥人走的陡坡都給我堵上，一只鳥都別放出來。轉頭又給市局值班室打了電話，聲音冷得像冰。
張建國和趙鵬的貼身保護，從兩個人增到四個人，二十四小時不離身，哪怕下樓倒垃圾都得兩個人跟著，半步不能離，出了問題所有人一起擔責。
發完消息，他重新低下頭，看向物證箱里那枚染血的法官徽章，指尖伸過去，輕輕翻過徽章背面——果不其然。
背面靠近邊緣的位置，刻著半個極小的鷹頭紋路，刀痕還帶著新刻的銳利，輪廓剛好和他貼身內衣口袋里那半枚銅飾的缺口對得上，嚴絲合縫。
林默腦子里瞬間閃出去年調出來的8•15舊案檔案，泛黃的紙頁上寫著︰1999年8月15日，承法官王敬山在家中遇害，妻女被殺，僅小兒子王磊逃出，下落不明。
原來如此。
張建國在後面哆哆嗦嗦湊過來，趁周正去前頭調整警戒線的空檔，偷偷把一個皺巴巴沾著汗水的小紙團塞到林默手里。
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快碎了︰“這是當年……當年他給我打錢的存根邊角，我沒敢留全，就撕了這一塊藏著……我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天……”
“林隊，求你放過我女兒，她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說……”
林默把紙團攥進手心，硬邦邦的，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手心發疼。
他抬起頭，看向小區門口落滿黃葉的柏油路，心里透亮得像擦干淨的鏡子——王磊這哪里是給張建國的警告，這是給他林默的催命符。
是給整個藏了二十四年的黑網下的最後通牒。
王磊殺了當年做偽證的李茂山，留下半枚鷹頭銅飾引他入局，又把染血的徽章送上門。
就是要把刀架在所有當年做過虧心事的人脖子上，逼著林默快點動手，逼著他把蓋了二十四年的爛箱子徹底掀開。
把里面藏的蛆蟲全都抖出來，攤在太陽底下曬。
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跳出來電顯示，是老陳。
听筒里傳來老陳那副永遠溫和無害的語氣，像這些年任何一次打招呼︰“林默，我听說張建國那邊出事了？我這邊退休手續辦得差不多了，今天沒什麼事，要不要我帶兩個人過去給你搭把手？”
林默看著車窗上自己繃緊的影子，稜角冷得像刀，語氣平靜得听不出情緒︰“不用了，這邊人手夠，你好好辦你的手續就行。”
掛了電話，林默沒立刻回現場，他繞到車屁股後面，彎腰看左後胎——果然，黑色的胎壁上扎了一根細細的淬了黑的鋼針。
只露了一點銀灰色的頭在外面，再開個十幾公里高速就會爆胎，沖下山路連人帶車摔個粉身碎骨。
剛才他剛停車進來，老陳說剛好順道過來看看情況，特意繞到車屁股這邊跟他說了兩分鐘話，那時候動的手。
風卷著黃落葉打在小區圍牆的鐵欄桿上，發出嘩啦啦嘩啦啦的響，像有人攥著天網的網繩，在慢慢往緊收。
收得所有臭蟲都無處可躲。林默指尖夾住鋼針，輕輕拔下來，放進裝糖渣的證物袋，揣進了內兜，和半粒糖渣、那片寸根邊角安安穩穩放在一起。
王磊在催，老陳在動手，上面的人在施壓，所有人都在搶這三天的時間。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掏出打火機點煙，火苗晃了晃，這次一次就著了。
橘紅色的光映在他眼底，沒有驚濤駭浪，只有燃到極致的冷——三天後市政協開幕，趙鵬要上台做工作報告。
終極的局，早在二十四年那個秋天就擺好了，就等所有人都往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