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地网已经铺得严严实实，躲了二十四年的影子，藏了二十四年的秘密，今天终于要露出行踪了。
林默的指节扣着望远镜边框，指腹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视线像粘在左侧那片晃荡的松枝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压到最轻，腕部那股灼热还在往骨头缝里钻，
每一次跳动都对应着暗处那股若有似无的杀意，他从十几岁跟着父亲的老队友学蹲守，就没错过一次这种直觉，目标绝对就在那里。
就在林默准备给左侧伏击位下达收紧指令的瞬间，公路前方刚转出弯道的囚车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不是子弹击发的脆响，
是柴油引擎超负荷运转的轰鸣伴着金属撞击的闷响，足足盖过了山风的松涛声，连黑石高地的树皮都跟着震掉了几块碎渣。
林默心里倏地一沉，赶紧把望远镜往前推了整整两档焦距：只见路边一处被杂草盖得严严实实的坡道上，
一辆喷涂着砂石运输标识的重卡已经冲破了挡在坡口的树干，
车头歪歪扭扭冲下来，带着满油箱的柴油直扑盘山路，最后“轰”的一声重重横歪在公路中间，半截车身都悬在了路边的排水沟上，
正好结结实实把囚车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连半个车轮的空隙都没留。“动手了！
”山口弯道处的张队第一时间低喝出声，声音顺着对讲机刺进林默的耳朵。
几乎就是喊声落下的同时，公路两侧齐腰深的荆条丛突然分出来两道口子，五个套着黑色面罩的男人径直冲了出来，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改造霰弹枪，枪身都用黑胶布缠过，一看就是专门为近距离伏击准备的。
他们动作快得惊人，冲到离囚车不到二十米的位置就停住，对着前后四个轮胎各开了一枪，橡胶碎裂的脆响连着传来，四个轮胎瞬间瘪成了软皮，囚车晃了晃，
歪歪停在了原地。
五个蒙面人没有立刻冲上来，反而呈扇形散开，端着枪一步一步往囚车逼近，枪栓拉动的哗哗声隔着大半个峡谷都能听见。
密集的子弹劈头盖脸往囚车身上打，铅弹打在加厚装甲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溅起大片细碎的油漆和碎石，碎屑飞得满公路都是，
火力密度比专案组之前推演的足足猛了一倍，秦山出手果然阔绰，连动手的马仔都配了满弹夹的火力，根本不像普通的劫囚团伙。
“开火！
”张队见对方已经完全进入伏击圈，当机立断一声令下。
早就埋伏在路边土坡后的三个狙击位同时枪响，子弹顺着树丛缝隙扫过去，当场打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蒙面人，
两个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公路边的碎石堆里，黑色面罩渗开大片血色。
剩下三个见状立刻往横挡着的重卡身后缩，借着厚重的钢铁车身当掩护，探出半个身子往外还击，一枚流弹擦着张队的耳边飞过去，
带着灼热的风擦破了他耳廓的皮肤，狠狠钉在了他身后的栎树干上，半截弹头都嵌进了木质里。
林默在高地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晰，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不对，这些人根本不是普通的马仔，
他们太懂警方的围捕逻辑了：正面集中火力吸引伏击圈的注意，暗地里偷偷分人绕侧翼，摆明了就是知道老秦头在囚车后排的具体位置，
就是奔着快速灭口来的，根本没想着要把人抢走。
如果不是提前得到了精确的消息，不可能把路线摸得这么准，连侧翼那条只有采药人才走的小路都清楚。
果然，没等林默发出提醒，右侧荆条丛边缘的草叶突然一阵不规则晃动，一个瘦小的蒙面人猫着腰，顺着公路边坡的草沟往囚车尾部摸，
鞋底踩在湿滑的草叶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要不是林默盯着全场，差点就被他混过去了。
“二队跟我来！
”林默一把抓起靠在松树上的九五式，把望远镜往脖子上一挂，翻身就从高地的草坡往下冲，鞋底碾过松动的碎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二队干警立刻端着枪跟了上来，几个人顺着山坡的林间小道快速抄近路，正好堵在了那片侧翼小路的出口。
蒙面人刚拐过一块大石头，就迎上了林默的枪口，他反应也快，立刻往侧面的岩石后一缩，抬手就对着林默的方向开了一枪，铅弹打在花岗岩上，
溅起一片石沫。
双方立刻在坡度近三十度的山坡上展开了激烈交火，枪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林默借着树干当掩护，等对方换弹夹的间隙探出半个身子，抬手就是一枪，
准确命中了对方持枪手的胳膊，黑色的血立刻顺着袖口渗了出来，染透了作训服的布料。
蒙面人闷哼一声，胳膊一垂，枪掉在了地上，他咬着牙顺着山坡往下滚，带倒了一大片带刺的酸枣丛，滚到路口正好撞到了专案组停在路边接应的吉普，
车钥匙还挂在点火器上，是驾驶员跟着下来堵人的时候忘了拔。
他连疼都顾不上，爬起来拽开车门就坐了进去，一脚踩死油门，引擎发出一阵粗暴的轰鸣，直直朝着路口的临时路障撞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两根碗口粗的路障木桩直接被撞断，吉普带着木屑歪歪扭扭冲了出去，一头扎进了前面茂密的原始山林，车轮碾着松软的腐殖土，
顺着林间小路越跑越远，没一会儿就只剩下越来越远的引擎轰鸣。
“追！
”林默拔腿就要往路口跑，准备开另一台接应车追上去，山腰位置突然传来张队的喊声，压过了林间的风声：“别追了！先收拾这边！
重卡后面还有三个，拖久了万一还有后手就麻烦了！”
林默攥着枪柄站在路口，指节捏得发白，看着山林深处重新升起的薄雾，那股雾像流动的纱，一下子就把小路的入口盖得严严实实，别说人影，
连车轮印都快看不清了。
他又看了一眼腕部，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印记那近乎疯狂的跳动，那股熟悉的锈味顺着空气飘过来，和二十四年之前父亲出事现场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个人绝对是秦山核心圈的人，错不了。
但张队说得对，现在围场里还有三个活口，不能因小失大。
“留下两个人守在这里，记住车辙印方向，”林默咬咬牙，转头对身后的干警吩咐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冷，“其他人跟我回去合围。
”
围捕的进展比预想中顺利，剩下三个蒙面人本来就被堵在了重卡和伏击圈之间，腹背受敌，不到十分钟就被彻底拿下：一个大腿中弹被俘，
剩下两个一个被狙击枪命中胸口当场死亡，另一个腹部中弹，已经被抬上了随行的救护车紧急救治。
打扫战场的时候，技术组清出了整整十八发霰弹和三枚手雷，足以见得对方这次是抱着死战的准备来的。
我方这边只有两名警员被流弹擦破了胳膊，都是轻伤，经过现场包扎之后没有大碍，更没有生命危险；坐在囚车后排假扮老秦头的老周，
只是被飞溅的碎石擦破了一点额头的皮肤，
血都没流多少，除了吓了一跳之外，几乎是毫发无伤，下车的时候还能笑着跟张队开玩笑，说自己演了一个多月垂死病人，这下终于能卸下妆吃饭了。
安排好现场的勘检和警戒，林默才重新走到被撞开的路障缺口边，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枪身沾到的草汁。
他抬头往山林里看，乳白色的雾气正顺着山谷往这边飘，越积越浓，把前面连绵的山林遮得只剩模糊的轮廓，那辆逃跑的吉普早就没了影子，
连引擎声都听不到了。
他下意识抬起左手，隔着作训服蹭了蹭腕部的印记，那股灼热比刚才更甚，像有一团火在皮下烧，疯狂地跳动着，一遍遍提醒他那个跑掉的人身上，
带着和8·15案现场一模一样的、属于秦山集团的锈味，那是秦山老家开锡矿留下的味道，二十四年了，林默只要闻过一次就忘不掉。
他掏出腰间的加密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给周边所有乡镇派出所下达指令：“所有单位注意，立刻封锁盘龙峡所有出山路口，所有过往车辆挨个检查，
目标是一台挂着本地牌照的黑色吉普，驾驶员左臂中弹，身上带血，发现踪迹不要贸然行动，立刻呼叫增援。”
下达完指令，林默关掉对讲机，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张队，张队手里攥着刚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走私手机，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林默对着他抬了抬下巴，声音依旧冷静：“跑了一个，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三个俘虏，总有一个能开口。
这次他们敢出来劫囚，就已经把尾巴露出来了，我们总能顺着这条线索摸回老巢。”
张队点了根烟递给他，烟雾顺着山风飘散开，遮住了林默一半的脸：“你说，那个沈局，会不会真的有问题？
连重卡冲路的路线都能踩得这么准，不是内部人透信根本不可能。”
林默接过烟，没点，就攥在手里，指尖蹭着过滤嘴的纹路，那纹路像极了父亲留给他那把枪的枪柄，磨了二十多年，早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他看着山林深处越来越浓的雾，腕部的灼热还在跳，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山风吹得散了一半：“不管是谁，这次都跑不了。
二十四年了，该有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