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省厅的前一天下午，处暑刚过没几天，风就比七月中旬溽热的时候凉了不止一点半点。
市看守所建在城郊山脚下，院子里那排种了快二十年的白杨树早就枝繁叶茂遮了半片天，入了秋就开始往下掉叶子，巴掌大的黄叶子被风卷着打旋，
落在提审楼斑驳的灰墙上，把透过枝叶漏下来的阳光剪得碎碎的，影子在墙面上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安分的游魂。
林默把装着笔录和案卷的公文包扣好，揣上自己那个翻得封皮起毛的笔记本，本来已经跟省厅来的预审员约好了，在办公楼门口集合一起去提审，
这次提审的对象是老秦头，这个人说起来可不一般：他给赵万山当了整整十年的贴身司机，从赵万山还是基层区县的副局长，一直跟着坐到了副市长的位置上，
同时也是王志明地下加工厂和官方保护伞之间牵线搭桥的关键人物，赵万山落网这么久，老秦头嘴巴紧得像焊住了一样，一直没撬开关键口子，
这是移交省厅之前，最后一次突破机会。
林默跟这个案子跟了大半年，自然不想错过这个旁听的机会。
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走到技术科门口，就迎面撞上了抱着一摞材料过来核对的纪检小组。
牵头的老陈他熟，之前办市中院徇私枉法案的时候，两个人配合了三个多月，算是老搭档了。
老陈手里攥着的，是刚整理好的赵万山关联涉案干部的装订材料，额头还挂着汗，看见林默就一把拉住了他：“小林，正好找你，我们整理材料的时候发现，
有三份处级以上涉案干部的签字页找不到了，这些原件之前是你经手归档的，得麻烦你当场核对一下，不然我们没办法交差。”
林默没办法，只能跟着老陈去档案室翻原件，一箱箱档案调出来逐页核对，一来二去，就比原定的出发时间晚走了整整十分钟。
等林默把最后一份材料归回档案架，在签字本上签完字往停车场走，坐上车开进看守所大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离预定的提审结束时间，
居然只剩十五分钟了。
他心里已经有点打鼓，刚把车停稳拔了钥匙，就听见提审楼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声响，是看守所的警报铃，像烧红的针一样扎出来，
隔着老远都能震得人耳膜发疼，铃声里还混着法警匆忙的跑步声，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杂乱撞进耳朵里。
林默心里瞬间就沉了下去，像是有人把一块冰顺着后脊梁塞进了骨头里，一股说不出的不好预感顺着血管爬遍了全身。
他攥着笔记本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指节都捏得发白，迈开步子就往提审楼跑，黑色的皮鞋踩在水磨石铺的台阶上，发出一连串急促又沉重的闷响，
一声接着一声，敲得自己心头发紧。
三楼就是专门审重案犯的提审区，林默刚走到楼梯口，就能听见最里面那间提审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法警的喝止声、急救医生带着喘息的喊话声、医疗器械碰在桌子上的叮当声，乱七八糟揉在一起。
门口守着的法警刚摸出钥匙要开门，林默已经等不及了，他双手搭在半掩的木门框上，肩膀一使劲就撞开了木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味、人身上的汗味，
还有一丝淡淡的、发苦的杏仁味骤然扑面而来，冲得人鼻子发酸，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林默抬眼往里看，一眼就看见了歪靠在审讯椅上的老秦头。
原本用来固定嫌疑犯的约束带松垮垮挂在椅子扶手上，他两只手腕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不停抽搐，嘴角堆着白沫，顺着下巴往下流，
把灰蓝色囚服的胸口浸得一大片暗湿。
急救中心派来的医生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半个身子都压在了审讯椅边上，双手交叉按在老秦头的胸口做心肺复苏，手臂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不正常的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终于停下了动作，他伸直胳膊，用食指和中指搭在老秦头暴露在外的颈动脉上，屏气停了十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腰，
抬起头对着门口围过来的人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粗喘：“不行了，瞳孔已经散了，没生命体征了。”
这句话落地，满屋子瞬间就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呼吸声，只有墙上挂着的那台老式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咔哒、咔哒走着，
每一声都像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敲得人心里发慌。
省厅带队的预审员脸上没一点血色，他慢慢走到审讯椅边上，伸手掀开老秦头搭在腿上的衣角，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
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默，那张本来就黝黑的脸，此刻黑得像泡在墨汁里，声音里压着翻涌的火气：“我们刚问到赵万山转移资产的资金名单去向，
他刚松口要开口，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没两秒钟就变成这样了。”
接到通知的市局法医队凌晨一点就赶来了看守所，解剖室的无影灯亮了整整一夜，值班民警换了两班，天亮之前，
初步尸检报告就放在了林默的办公桌上：老秦头的血液和胃内容物里，都检出了高浓度的神经性毒素，这种毒素毒性极强，发作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发作后会迅速麻痹呼吸神经，送医再及时也根本没有抢救的机会。
毒素是下在提审室门口置物架上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里，那瓶水是看守所后勤组当天早上统一配送到每个提审室的，从出库到送到提审楼，经手的人有三个，
加上所有进出提审楼的提审员、管教、律师都有机会接触，目前没有在瓶身留下明显的指纹痕迹，线索一下子断了。
处理完现场，看守所的管教员按照程序整理老秦头的遗物，顺着贴身衣物一点点检查的时候，指尖摸到内衣内侧有一块不一样的凸起，拆开缝线才发现，
那里缝着一个暗袋，
暗袋里藏着半张皱巴巴的纸，纸被揉得快成纸团了，边缘还沾着一点点已经发黑的血渍，看得出来，应该是老秦头被抓进看守所之前，就提前藏好的。
管教小心翼翼把纸展开铺平，放在证物台上，在场的人凑过去看，纸上只写了半个潦草的警号，前五位清晰是最后一位被人硬生生撕掉了，
纸的右下角，还歪歪扭扭挤了半个“名”字。
所有人都瞬间想起了老秦头断气前，拼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个字，那几个字已经被预审员一字一句一清二楚记在了预审笔录上：
“警号…………名单……在……高层……”
林默从管教手里接过装着证物的透明塑料袋，指尖隔着塑料袋碰到那半张皱巴巴的纸，指腹能清楚摸到纸面上凹凸不平的墨迹。
他低头看向证物袋上打印的标签，又下意识摸了摸纸的厚度，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纸质的纹理、厚度，居然和他上次去赵万山办公室查封物品时，
看到的压在茶盘底下那张没写完的市委政法委会议签到表一模一样。
原来赵万山早就料到自己躲不过这一劫，他提前就安排好了后手，让老秦头把写着关键线索的半张纸撕下来藏好，故意留下这么一个线索给藏在内部的人，
也算留了最后一手棋。
林默把证物袋放进随身的公文包，转身走出了提审楼，站在院子里那棵最大的白杨树底下。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山脚下草木的凉意，掀起他警服的衣角。
就在这个时候，他腕部内侧贴着皮肤的那层黑雾，突然像是被明火烫到了一样，陡然烧了起来，那种灼热的痛感顺着皮肤往下钻，烫得他肌肉都下意识绷紧了。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猝然从鼻腔里浮上来，和二十年前8·15案发现场，他第一次推开师傅家的门，看到师傅遗体时闻到的味道，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林默攥了攥手腕，运了口气把那股异动硬生生压下去，指尖能清楚感觉到那团黑雾在皮肤下面翻涌滚动，比之前任何一次感应都要剧烈，
他身上这个黑雾是清道夫组织留下的印记，
只有靠近清道夫核心层的人，才会出现这么剧烈的反应，这说明，今天动手灭口的人，本身就带着清道夫核心层的气息，对方就在这个院子里，
甚至刚刚还和他擦肩而过。
想到这里，林默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对方居然敢在省厅提审、戒备森严的看守所里明目张胆动手，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灭口，这哪里是胆子大，这说明藏在内部的这个内鬼，
藏得比所有人预判的都深，离核心决策圈比所有人想的都近，甚至，他现在就站在林默的身边，能明明掌握林默的每一步行程、每一个安排。
刚才纪检部门刚好在技术科门口拖住他十分钟，刚好给内鬼留出了动手投毒的时间，这哪里是巧合，这是早就算好的步骤，就是故意把他支开，
免得动手的时候被撞破。
风卷着白杨树的落叶打着旋飘过来，一片泛黄的叶子刚好落在林默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指尖捏着细细的叶柄转了半圈，抬头看向远处笼罩在暮色里的漆黑的山影，那座山像一头蹲伏在城市边缘的巨兽，悄无声息趴着，
暗处藏着吃人的獠牙，就像藏在体制内部的清道夫集团，这么多年一直躲在阴影里，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藏得有多深。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布料传到掌心，让他乱飘的思绪一下子定了下来。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师傅留下的那本封皮磨破的旧笔记本，这本本子他带在身边二十年了，翻开第一页，师傅当年亲手写的“除恶务尽”四个毛笔字，
墨迹已经因为时间太久有点发淡，但是笔锋依旧挺括有力，像一把戳进黑暗的刀。
赵万山落网不是这场斗争的结束，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老秦头死了，可是线索没有断，这半个警号就是竖在那里的新靶子，对方急着动手杀人灭口，恰恰说明他们慌了、他们怕了，说明这半个警号指向的人，
就是能撬动整个清道夫核心层的支点，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把整个利益集团连根拔起。
林默合上笔记本，把本子和证物袋一起放回公文包，拉上拉链的时候，腕部那股灼热的痛感慢慢退了下去，那团翻涌的黑雾也终于慢慢凉了下来，
重新融进皮肤下面，看不见一点痕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插入钥匙发动汽车，车头的两个大灯瞬间亮了起来，雪亮的灯光刺破远处沉沉的黑暗，直直照向前方通往市区的公路。
旧的围猎刚刚收网，新的猎杀，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