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林默送到市局宿舍楼楼下，张建国没多留，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休息，明天省厅汇报别走神”，转身上了停在梧桐树下的黑色捷达。
引擎发动的声音很低，黄色的车灯扫过宿舍楼墙面，很快拐出大门，消失在深夜的街道尽头。
林默站在单元楼门口，望着车消失的方向站了足足三分钟，晚风吹得他后背发凉，才发现汗湿的内衣已经贴在了背上，黏糊糊的带着咸涩的潮气。
他掏出手绢擦了擦掌心的汗，手指按在单元门的密码锁上，连输了两次才输对号码，刚才一路上绷着的神经，直到张建国的车开走才稍微松了一点，
指节现在还在微微发颤。
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林默反手反锁，又推了推顶门杠，才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玄关的声控灯慢慢灭了，整间屋子陷在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面投出梧桐叶晃来晃去的影子。
他就这样坐了好几分钟，才扶着墙站起来，摸索着走到书桌边，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昏黄的灯光瞬间漫开，照亮了书桌对面墙上老秦头笑哈哈的照片，也照亮了床脚那堆堆了十几年的旧纸箱。
林默蹲下身，挪开堆在最上面的旧作训服和几摞刑侦期刊，从床底最里面拖出一个半人高的旧木箱。
箱子是泡桐木做的，几十年过去，边缘已经磨得发圆，铜锁早就锈烂了，一拽就开，一股混合着旧纸、樟木和淡淡的霉味的气息涌出来，那是属于父亲的味道，
林默已经很多年没打开过这个箱子了。
他小心地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父亲当年穿旧的警帽、带血的领章、已经翻得卷边的刑侦教材，最后，他摸到了那个硬壳的笔记本，封皮是藏蓝色的，
边角磨得破了皮，
露出里面米黄色的纸芯，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林建军”三个字，笔迹刚劲，和他记忆里父亲签字的样子分毫不差。
林默把笔记本放在台灯下，拉过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拂过磨破的封皮，才慢慢把所有零碎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摊开，像拼一幅被打碎了二十六年的拼图，
顺着刚才在地下机房炸开的记忆，一点点拼出完整的轮廓：
最早的线头，其实早在二十六年前就埋下了。
那年深秋，父亲牺牲在城郊的烂尾楼里，市局给出的结案结论是抓捕毒贩时遭遇伏击，壮烈殉职，追记一等功。
可林默那时候已经上高中，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他跟母亲说过，清道夫贩毒网络里藏着内鬼，而且就在市局警队内部，他握了一点线索，
正在慢慢摸。
这个线头断了二十六年，直到上周，老秦头出事。
老秦头其实一开始没在码头蹲点，他是因为整理三十年的旧档案，翻到了当年清道夫团伙三号人物陈三的卷宗，发现里面少了最重要的一份毒检报告，
当年陈三落网后第三天就猝死在看守所，所有人都说是毒瘾发作死的，可老秦头整理的时候，看到了他临死前写的提审记录，
里面隐约提到“有人给我打了针”，他顺着往下查，居然找到了半张没被销毁的纸条，偷偷塞给了林默，说“当年陈三的毒检报告不对，原件被人抽走了，
签字封档的是你师父”。
拿到纸条的第二天，老秦头就在码头被黑枪打中，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死前只来得及对着林默吐出半个“灰”字。
那半个字林默想了好几天，直到今天看到张建国小臂上的鹰形纹身才反应过来，繁体“鹰”字，偏旁就是“灰”。
他按捺住疑心去旧档案楼找陈三的卷宗，果然，关键的毒检报告不翼而飞，封面上签字封档的名字清晰，就是张建国。
之后他靠着胸口贴身带着的父亲旧警号那种说不出来的共鸣，居然摸到了顶层涉密数据库里的一份绝密名单编号，调阅记录的末尾，
居然有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鹰形水印，和刚才张建国小臂上的纹身，轮廓一模一样。
而刚才在地下机房，张建国拽袖口的时候，那处淡青色的展翼鹰纹身就那样撞进了林默的眼睛，紧接着张建国又主动提起了“猎鹰行动”，这个名字，
林默撞头恢复记忆之前，早就忘了个干净。
猎鹰行动，就是当年父亲牵头，针对清道夫贩毒网络布置的卧底收网行动，整个行动组一共十二个人，父亲是组长。
行动结束后，公开的消息是成功打掉清道夫核心团伙，六名卧底牺牲，评了烈士，家属全部安顿到位，档案直接封存。
可刚才炸开的记忆一清二楚告诉他：那场行动根本不是成功收网，是内鬼泄密，五个卧底直接暴露，活活被毒贩打死，整个行动组几乎全灭，
父亲靠着提前留了一手，才带着半枚鹰形徽章逃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把内鬼名单上报省厅，就死在了烂尾楼里。
原来从一开始，这场博弈的对手就根本不是已经被打掉的毒贩，是藏在警队高层，跟毒贩勾结了二十六年的内鬼团伙。
林默一页页翻着父亲的刑侦笔记，纸页已经发黄，上面是父亲密集的字迹，记录着当年清道夫团伙每个人的动向、联络方式，还有卧底的接头暗号。
翻到最后几页，前面的内容都被划掉了，只剩下空白纸页，林默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把笔记本举起来，对着台灯慢慢晃，指尖轻轻蹭过最后一页纸，
那里果然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这么多年过去，石墨已经晕开，可今天借着胸口警号传来的微微灼烫，那些模糊的笔画一点点变得清晰，
最后拼成六个字：
“鹰在廊，建国旁。”
六个字，像六颗冰做的钉子，一下子钉进林默的心脏，冻得他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张建国，父亲的老搭档，当年父亲牺牲后，是他帮着母亲料理后事，是他供自己读完警校，是他一手提拔自己当上了刑侦大队长，林默喊了他整整二十六年师父，
敬了他二十六年，信任了他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对他有过半分怀疑。
这么多年，他每次回家，张建国都会问他工作顺不顺利，叮嘱他注意安全，像对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原来这份二十六年的亲近和提拔，从一开始就包着毒药，就是为了把父亲留下的线索死死捂住，就是为了把林家这个人彻底掌控在自己手里。
林默攥紧了笔记本，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后颈的寒意一点点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得他头皮都发紧。
全部线索，像一股股绳子，从四面八方拧过来，最后结成一个结实的绳套，牢牢套在了张建国的脖子上，由不得他不信。
虎口的疤，二十六年前挡刀的恩情，这么多年的提携照顾，原来都只是为了遮住那处纹身，遮住那个藏了二十六年的秘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枚旧警号隔着棉质的作训服，依旧微微发烫，像是父亲的手，正按在他的胸口，陪着他站在这里。
台灯的光晕落在笔记本上，那六个字清晰，林默对着那六个字，对着昏黄的灯光，低声说：
“爸，我找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群人全都揪出来，给你，给老秦头，给当年牺牲的所有兄弟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车灯扫过窗户，停在了单元楼门口，灯光刚好落在书桌的墙面上，晃了一晃，
就灭了。
林默倏地合上笔记本，攥着枪柄的手瞬间绷紧，张建国回来了。
这场拼了二十六年的拼图，才刚刚露出第一块完整的边角，接下来的路，已经彻底变成了贴着悬崖走的钢丝，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林默没有退路，他是林建军的儿子，从父亲接过这枚警号的那天起，找真相，揪内鬼，就是他这辈子躲不开的使命。
楼道里传来了慢慢往上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也踩在林默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