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貼著後山的荊叢，一步一步往山下挪，褲腿被帶刺的枝條勾出好幾道口子，碎石子蹭著鞋底滑，他卻半點不敢放慢腳步。
剛才在會所假山听到的內容，還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撞，每一個字都帶著淬了冰的力道，敲得他太陽穴跳得發疼。
二十六年了，從父親被發現“墜江身亡”，尸體漂在下游碼頭的那天起，他就沒一天停下過找線索，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大的內鬼居然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還是那個人人都稱贊“慧眼識人”的老領導。
山道拐過第三個彎，遠遠就看見路邊那棟塌了半邊屋頂的廢棄護林房，是他剛才上山時就看好的藏身點。
林默側身貼到牆根，側耳听了半天，里面只有山風卷著落葉打旋的聲音，確定沒人，才推開門擠進去，反手扣上了已經脫了漆的木門，
頂上一根斷掉的房梁落了點灰，簌簌掉在他頸窩里，他也只是抬手隨便抹了一把。
屋子中央堆著早年護林員留下的破木桌，桌面裂著一道半指寬的縫，林默把隨身帶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掏出里面磨得邊角發毛的黑色筆記本，
還有一個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銀色微型硬盤，這是他從老秦頭遺物里找出來的東西，這半個多月來，他試過了所有能想到的數字密碼︰
父親的生日、自己的入職日期、獵鷹行動的啟動日期，甚至陳山河失蹤的日子，全都不對，硬盤的加密鎖就像一塊捂不化的冰，死死封著里面的內容。
他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陽穴，下意識抬手按了按胸口，衣襟下面的金屬警號隔著布料，居然帶著一點反常的溫度，像有什麼東西在里面輕輕跳動。
林默心里倏地一動，剛才偷听時父親那句“把所有零碎拼起來就是真相”突然撞進腦子里，他盯著自己的胸口，慢慢反應過來，
這硬盤本來就不是給外人準備的，是父親和陳山河留給林家後代的鑰匙，密碼哪是什麼需要猜的數字暗號，根本就是刻在他胸口，
跟著他進刑偵隊第一天就帶在身上的東西︰他繼承父親的警號，。
這是刻在兩代人警服上的編號，是從來沒斷過的傳承，所謂的加密，本來就是給這枚警號留的共鳴入口。
林默手指有點發顫，他解開領口的風紀扣，把掛在脖子上的金屬警號摘了下來。
涼意沁人的金屬牌落在掌心，八個年磨得數字邊緣發亮，那是他每天出任務都帶著，摸了整整八年磨出來的光澤，牌背面還留著父親當年打鋼印時，
留下的一點微小的毛刺，林默從小摸到大，閉著眼楮都能說出每一個數字的位置。
微型硬盤的側面有三個並排的金屬觸點，和警號的邊角正好對上。
林默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涌的情緒，把警號的底邊按在了三個觸點上。
幾乎就是貼上去的瞬間，掌心霍然一燙，那溫度來得太快太猛，恍若是把整塊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了手上，林默下意識攥緊了手指，卻沒挪開。
緊接著，放在桌上的舊筆記本屏幕突然亮了起來，原本一直停留在“加密鎖定”界面的黑色屏幕，突然跳出一行跳動的解碼進度條，
淡綠色的數字一點點往上跳，看得林默的呼吸都跟著停了。
不到一分鐘，進度條走到了盡頭，“ ”的一聲輕響，屏幕上的加密鎖瞬間碎開，整齊的文檔列表跳了出來。
最頂端那一份，標題明明寫著︰“清道夫網絡保護傘名單•獵鷹行動泄密案”，落款日期是二十六年前，父親遇害前三天。
林默盯著屏幕上的字，指尖一點點變得冰涼，渾身的血液像是慢慢凍住了，連心髒跳動的聲音都能听得清晰。
他點開文檔，第一頁就把所有真相撕開來，血淋淋攤在他面前︰二十六年前的獵鷹行動，從一開始就是李正國布的局。
他借著省廳部署清剿“清道夫”販毒網絡的名義，把鷹組里面不願意跟他同流合污的隊員，全都安排去做臥底，轉頭就把整個行動的部署全泄露給了毒販，
借著毒販的槍，把手里的異己一一鏟除，整個二十三人的鷹組，最後活下來的不到五個人，幾乎全滅。
父親林建軍當年是鷹組的副隊長，最早發現行動部署泄露不對，順著線索一步步查，居然查到了李正國頭上，還拿到了他和毒梟的通訊記錄，
還沒來得及把材料送到省廳，就被李正國設計，推下了揚子江，對外只說是查案時失足墜江。
往下翻，老秦頭的名字一清二楚出現在第二頁︰老秦頭當年是李正國親手發現的線人，當年行動結束後，李正國以為那份泄密名單已經被銷毀，
沒想到老秦頭悄悄留了一份備份，藏在了山里。
這些年李正國一直沒放松對老秦頭的監控，直到半年前，老秦頭發現局里抓的陳三毒檢報告有問題，順著線頭又快要摸到當年的真相，李正國立刻動手，
買通了看守所的管教，在醫務室給老秦頭注射了過量的心髒病藥物，做成了病死的樣子，殺人滅口。
文檔的最後，是領導的簽名頁，李正國當年簽字批準行動部署的筆跡，力透紙背，那個“李”字的勾尾，和林默在當年舊檔案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林默盯著那個簽名，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鼠標，胸口摘下來的警號還放在硬盤邊上，那一點溫熱一直沒退，像是父親的手，正放在他的手背上，恰似是陳山河，
像是老秦頭，像是二十六年前死在這場陰謀里所有兄弟，都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盯著這份遲到了二十六年的真相。
他閉上眼楮，靠在身後斑駁的土牆上，大口喘著氣，門外的山風順著牆縫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嘩啦啦響，他眼前全是小時候父親帶他去操場看打靶的樣子，
父親把著他的手教他握槍，說“我們當警察的，就得守住心里那道坎，不能放掉一個壞人，也不能冤枉一個好人”，這句話他記了二十六年，
今天終于拿到了能把凶手釘在恥辱柱上的證據。
林默緩了半分鐘，壓下翻涌的情緒，把屏幕上的文檔截圖存進了筆記本的加密分區，又把微型硬盤小心翼翼塞進了護腕內側的暗袋，那是他特意縫的，
就是為了藏這個關乎所有人性命的證據。
他把警號重新掛回脖子上，扣好風紀扣，金屬牌貼在心口，那溫度順著布料傳進來，燙得他鼻尖有點發酸。
就在他伸手按滅筆記本屏幕的瞬間，山路上遠遠傳來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低沉的轟鳴順著風飄過來，越來越近，緊接著，
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掃過護林房的窗戶，在對面的牆上掃過，又晃了回來。
林默瞬間繃緊了後背，手直接摸向了腰間的配槍，指節扣住了扳機，張建國安排的人，發現跟蹤的人跟丟了，順著山路搜過來了。
他反手拉開門栓，側耳听著外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林默握緊了槍，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山風卷著竹葉的濕氣吹進來，帶著江風的腥氣，二十六年的等待，二十六年的追查，這一場跨越了兩代人的較量，
終于到了要見分曉的時候。
他推開門，一步走進了漫無邊際的夜色里，遠處的車燈已經照到了護林房的門口，而林默已經順著房後的陡坡，往老樟樹的方向走了過去，
那是李正國約定的接應點，也是他給這群蟄伏了二十六年的毒瘤，準備好的收網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