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的煙剛放到嘴邊，還沒來得及點上，指揮中心的通訊員就一頭闖了進來，帆布門簾被他撞得嘩啦響，帶進來一股裹著塵土的熱風。通訊員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在發抖，手里的對講機都握不穩，好比見到了什麼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東西。他跑得太急，鞋底在水泥地上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可他連穩都顧不上穩，踉蹌著沖到張建國面前，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指揮長！剛接到匿名舉報電話，他的聲音尖得變了調，恍若一根繃斷的琴弦，說星光幼兒園後院儲物間埋了十公斤烈性炸藥，引爆器在劫匪手里！
這話落下來，指揮帳里的空氣瞬間凍成了冰。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同時停住了手里的動作，打字的停了打字，說話的停了說話，連呼吸都屏住了。帳外夜風呼嘯的聲音突然變得格外清晰，宛若一頭看不見的野獸在帳篷外面來回踱步，隨時準備撲進來。張建國手里的煙掉在地上，煙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滾出去半米遠，他都沒察覺。他的眼楮緊緊盯著通訊員，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從顴骨開始，往下蔓延，像一塊布被慢慢抽去了底色。
他緩緩轉頭，盯著林默。
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有憤怒，有恐懼，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老警察特有的、在無數次生死關頭磨出來的本能判斷。他盯著林默看了三秒，三秒像三年那麼長，帳里安靜得能听到燈泡里鎢絲的嗡鳴聲和遠處某個孩子斷斷續續的哭聲。
半天，他擠出一句話，聲音好比從喉嚨深處用鉗子拔出來的︰你感應的沒錯？
警號不會錯。林默已經站起身了，動作快而穩，好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提了起來。他把地圖攤開在桌子上，手指按在幼兒園後院的位置，指甲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白印，儲物間靠著後院圍牆，圍牆下面有個半塌的排水口，我之前注意到了。如果炸藥埋在儲物間地下，爆炸半徑至少覆蓋整個幼兒園，三十一條人命，加上趙磊自己，全得賠進去。
嫌疑人的住址確認了。趙剛掛掉電話，神色凝重，城東棚戶區，七弄十二號，獨居。
通知特警了嗎？林默站起身。
已經在路上了。
我一起去。
趙剛攔了他一下︰你上次受傷的胳膊還沒好利索——
我說了，一起去。
他瘋了。張建國彎腰撿起地上的煙，手指在煙身上捏出了褶皺，煙絲從紙卷的裂縫里漏出來，撒在水泥地上，渾如一層灰色的灰燼，他不是來翻案的，他是來同歸于盡的。
林默搖頭，目光銳利得像刀尖，他要的是真相，不是同歸于盡。炸彈是保險，是他的籌碼，他怕我們像二十六年前一樣把他爹的案子壓下去，所以用炸彈逼我們表態。他不是瘋子，他是被逼到絕路的人。
張建國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把捏皺的煙扔在桌上，拿起對講機︰拆彈組！立刻到後院待命！帶上所有探測設備！然後他又撥了一個號碼，聲音壓得極低，恰似在跟一個很久沒聯系的人說話，老鐘？對，是我。你到哪了？……後院儲物間，十公斤，可能是硝甘……對，老式硝甘。你快一點。
林默听到兩個字，胸口的警號又燙了一下，溫度比之前更高了，像有人在他胸骨上放了一塊燒紅的鐵。硝甘，硝化甘油，二十六年前那樁案子的核心物證，不是普通毒品，而是可以制造炸藥的特殊物質。趙磊手里有硝甘炸彈，說明幕後的人不僅能接觸到當年的物證，還能把它重新制造成武器。這不是一個下崗工人能做到的事。能搞到二十六年前被封存的物證，還能把它加工成可用的炸彈，這需要渠道、技術和時間，每一樣都指向系統內部的人。林默的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幕後的人不是趙磊找來的，是那個人主動找到了趙磊。他需要一個復仇者來擋刀，而趙磊是最完美的刀，仇恨足夠深，理智足夠少，不會問太多問題。
林小雨，林默按下耳麥，查二十六年前硝甘炸藥的庫存記錄和銷毀記錄，看有沒有對不上的數字。
已經在查了。林小雨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帶著鍵盤敲擊的背景音，初步對比發現，當年緝毒隊收繳的硝甘總量和最終銷毀記錄之間，差了將近八公斤。這八公斤的缺口在當年的報告里標注為自然損耗，但硝甘的自然損耗率不可能這麼高。
八公斤。差了八公斤。而現在埋在幼兒園後院的炸彈是十公斤，八公斤的舊存貨，加上兩公斤新配制的。有人把二十六年前消失的硝甘保存了二十六年，如今又拿了出來。。這個男人的腦子里飛速轉動，能保存硝化甘油二十六年而不失效，需要恆溫和避光的儲存條件，這不是隨便找個地下室就能做到的。保存者要麼有專業的化學品儲存知識，要麼本身就是當年經手這批物證的人。無論是哪種，幕後的人不是外人，是系統內部的。
林默的拳頭攥得手指骨節發白，那枚胸前的舊警號燙得像在燃燒。他閉上眼，試著把感知功能開到最大，後頸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人用針在皮膚上扎字。碎片畫面涌了進來︰一個昏暗的地下室，桌上擺著試管和量杯，一雙手戴著乳膠手套在調配什麼液體，液體的顏色是淡黃色的，黏稠得像蜂蜜，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甜味，硝化甘油。那雙手很穩，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這不是趙磊的手，趙磊的手是粗糙的、笨拙的打工人的手。這是一雙專業的、經過訓練的手。
雨絲細密地縫縫繞繞，好比一張透不過氣的網罩在夜色中縮小。。這個男人站在老鐘小院的屋檐下，腳下是濕涼的青石板，衣角被雨水浸出深色的水跡。他的手指還在父親的筆記本上摩擦，恰似要摸出字跡背後的溫度。老鐘在屋里點了一盞燈，燈光昏黃，像老酒館里剩下的最後一杯酒。他說︰小默，你爺當年查趙山河的案子，不只是一個劫持案。趙山河當年是內部調查的對象，他手里有東西，能威脅到很多人。你爺查到了，所以被清道夫動了手。他的手停了下來，關節的疼與胸前位置警號的燙交織在一起，像兩條線在結一個死扣。
法醫補充了一點。周清翻開筆記本，第一位死者指甲縫里提取到的皮膚組織，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匹配到人了？趙剛身子前傾。
前科庫里沒有匹配，但獲取到的基因圖譜顯示，嫌疑人極大概率是男性，o型血，有遺傳性色弱。
林默抬頭︰色弱？這個能幫我們縮小範圍。
林默的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摩挲，粗糙的紙面像父親的手掌，帶著歲月的繭。他把筆記本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頁，紙頁的邊緣有細細的裂痕，恰似被人用指甲掰開的。他把紙頁對著燈光看，燈光穿透紙頁，他看到了紙頁背面有一個很淺的印跡。那個印跡不是字，是一個圓圈，圈里有一個點。好比在地圖上標記了一個地點。他的心在發抖，狀若一根被撥動的弦。父親在死前還在為他鋪路，把線索藏在了只有他能發現的地方。老鐘的鼾聲從屋里傳來，狀若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運轉。林默此時站起身，把筆記本收好，走進夜色里。雨停了，可空氣里還是濕的，狀若一塊擰不干的玉。他需要去那個被標記的地方，可在那之前，他需要確認這個標記的含義。
二十六年前的舊案，沁著頭沉睡的巨獸，正在被他一步一步喚醒。而喚醒它的代價，可能是三十一個孩子的生命。帳篷外的風突然停了，像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應急燈的白光在帆布上投下兩個沉默的影子，一老一少，像兩代警察站在同一條深淵的邊緣，腳下是二十六年都沒有填平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