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枪声撕开死一般的寂静，似乎一把刀子划过绷紧的鼓面。子弹擦过幼儿园外墙的瓷砖，溅起一片细碎的石屑，石屑在应急灯的白光下闪了一下，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子弹没有打向任何人，是狙击手在赵磊松懈的瞬间开了这一枪，打的是赵磊持引爆器的右肩。
弹道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子弹从赵磊的右肩锁骨下方钻进去，在肌肉和骨骼之间翻滚，把引爆器从他手里震飞。赵磊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推了一把，顺着墙滑倒在地。血花在右肩炸开，把灰蓝色的作训服染成了深红色，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暗色的水洼。引爆器当啷一声砸在瓷砖上，弹了两下，滚出老远，停在了一个孩子的脚边。
那个孩子看着脚边的引爆器，愣了两秒，然后尖叫着扑向不远处的老师。大厅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喊声，恍若一壶烧开了的水。门外的特警瞬间冲了进来，火速控制住现场，把孩子们往安全区转移。特警的动作快而有序，仿佛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每个环节严丝合缝。
赵磊被两个特警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可他没有挣扎，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他侧过头，用那只没被压住的眼睛看着滚远的引爆器，然后看向林默，嘴唇动了动，全似在说什么，可声音被特警的脚步声声和孩子的哭声淹没了。
娱乐区的走廊里，老钟握着剪线钳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愤怒。他看到了炸弹胶壳底部的第二个标记，和后院那颗一样，是带齿轮纹的字。可这一次，在字旁边，多了一个更小的、用极细的刻刀刻上去的符号：一只展翅的鹰。
鹰形徽章的标记。和林默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老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终于明白了，这些炸弹不是当年拆弹组处理完之后被人偷偷留存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是双份的。当年拆弹组拆了一批，销毁了一批，可有人另外做了一批一模一样的炸弹，刻上同样的标记，用来在将来某一天，制造一场足以毁灭所有证据的爆炸。
而那个人，不仅知道拆弹组内标记的刻法，还有能力制作老式硝甘炸弹，这意味着，那个人当年就在拆弹组内部，或者在拆弹组的眼皮底下，能接触到所有的技术细节。
老钟的手不抖了。愤怒把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烧干净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像金刚石一样坚硬的意志。他重新握紧剪线钳，对着那两根铜芯引线，调整了呼吸，
小陈，过来。
年轻队员小陈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
你剪左边那根，我剪右边那根。我数到三，一起剪。听明白了吗？
小陈点头，可手在抖。老钟看了他一眼，从工具箱里拿出另一把剪线钳塞到他手里：手别抖。想想那些孩子。
小陈缓了口气，手稳了一些。
老钟开始数。
赵磊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的脸贴着冰冷的瓷砖，瓷砖上的凉意像水一样渗进他的皮肤。他没有挣扎。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应急灯还亮着，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的右肩在烧，子弹钻进去的地方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炭，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可他没有叫。比起二十六年来的痛，这点痛算什么。
林默快步走到赵磊身边，蹲下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到那句话的内容，可赵磊听到之后，身体明显松了一下，若有若无地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然后特警把赵磊架起来，拖向门口。他的脚在地板上拖出两条浅浅的痕迹，像两条即将干涸的河。
大厅里的孩子们被老师带着往门口走，步子声乱糟糟的，沁着群被惊飞的麻雀。有个小女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怕，可也有一点点像感激的东西。林默朝她点了点头，嘴边扯了一下，不算笑，可够用了。
然后他转身往娱乐区跑。
走廊里的应急灯一闪一闪的，像在打信号。的步伐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急促得像心跳。他跑过墙上那些孩子的画，太阳、花、小鸟，那些画在闪烁的灯光下像是在动，不亚于在朝他招手。
他冲进娱乐区的时候，看到了老钟的背影。老人蹲在海洋球池边的坑洞旁，两只手各握一把剪线钳，姿势不啻一尊雕塑，不是那种广场上威风凛凛的雕塑，而是一尊被岁月和风霜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旧石像，可底座稳得像生了根。
小陈蹲在老钟对面，握着另一把钳子，手在抖，脸上的汗把刘海粘成了一缕一缕的。他的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大概是在祈祷，或者在心里把剪线步骤过了一遍又一遍。
钟老。林默站在坑洞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钟没有抬头，目光紧紧盯着坑洞里那两颗缠在一起的炸弹。手电光从下往上照着胶壳底部，那个带齿轮纹的字和旁边更小的鹰形标记，在光柱里清晰。
鹰形标记。老钟的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和清道夫一模一样。做这批炸弹的人，当年就在拆弹组，或者就在拆弹组旁边，能看到我们所有的操作流程。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乍看一块石头掉进了深水里。清道夫。那个藏在所有案件背后的影子，终于在这里露出了爪子。
能拆吗？他问。
马上拆。老钟长出了一口气，胸腔像旧风箱一样缓慢起伏，小陈，你准备好了吗？
小陈的嘴唇还在抖，可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他的手稳了一些，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极致之后反而镇定了，像暴风雨的中心反而没有风。
老钟的目光落在那两根铜芯引线上。红色和白色，像两根血管，连着同一个心脏。剪断它们，就是给这颗心脏停跳。剪不断，就是所有人一起死。
林默站在坑洞边，手无意识地按上了胸前的旧警号。铁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恰似一块墓碑的碎片贴在皮肤上。可他没有缩手。他知道老钟不需要超能力，老钟需要的是安静，是时间，是一个没有人打扰的窗口。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带着堵墙，挡在老钟和所有混乱之间。
坑洞里传来一股硝甘特有的甜腥味，那味道粘在鼻腔里，近乎一层洗不掉的油膜。林默的胃翻了一下，可他压住了。他看到老钟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沟壑里都藏着几十年的拆弹经验。老人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锁在那两根引线上，像两只锁定猎物的鹰眼。
凶器不在现场。赵刚翻遍了房间每个角落，空着手直起腰，凶手带走了。
林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茶几上两个空酒杯上：带走的不仅仅是凶器。
还有同伙？
你看这两个杯子，一红一白，一个喝白酒一个喝红酒。一般人不会这么混着喝。
那一刻林默突然理解了一件事：老钟不是在拆弹，老钟是在和二十六年前的自己对话。那个深夜来找他的林建军、那个说不怕的年轻人、那个消失在黑暗中再也没有回来的朋友，所有的一切，都浓缩在了这两根引线上。剪断它们，不仅仅是拆弹，是替老朋友了结一桩二十六年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