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远处松林的清冽和近处泥土的潮湿，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在鼻腔里形成一种矛盾的感受，既清新又沉闷，像一个人在深呼吸之后被蒙住了口鼻。天边的云层很厚，把月光挡得紧密，整个山脚下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县城方向零星的灯火，像几颗掉在地上的星。
风突然停了，整个山谷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枯草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远处山脊上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凄清而孤独。那声鸟鸣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弹了几下，犹如一枚石子丢进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沉入死寂。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流动的介质，凝成了一块半透明的琥珀，把山谷里所有人都封在了里面，张怀民的微笑凝固着，黑衣人的姿势定格着，林默攥在石壁边缘的手指僵着，连后颈能量的波动频率都似乎慢了半拍。
矿洞外的山风裹着初冬的寒意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不定，火苗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好浸着群无声的舞者在黑暗中扭动身躯。顺着街道望过去，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不知道是地下河还是渗水，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用指尖敲击一面石鼓，节奏不紧不慢，在空旷的矿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握紧了匕首，后颈的淡金色能量自动开启扫描，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能量从颈椎出发，好比一层极薄的膜覆盖在他的视觉神经上，世界在他眼中多了一层淡金色的滤镜，他能看到对面那个人体表的热量分布轮廓，左腿的温度比右腿低，说明左腿的血液循环不好，旧伤留下的后遗症。心口的心跳频率在每分钟七十二次左右，正常偏慢，说明这个人心理素质极强，面对对峙毫无波动。
受害者的女儿来了。周清站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
林默点了点头，整了整衣领走了过去。八岁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有些脏旧的毛绒兔子，眼睛又红又肿。
林默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到最轻：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别怕，林默说，我是警察，来帮你的。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指头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和泛黄的色调。每一页纸都染着片干枯的树叶，脆弱得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但上面的字迹却异常清晰，像二十六年前写下它们的人把自己的意志刻进了纸的纤维里，让时间也无法磨灭。翻页的时候，纸面上有细小的纤维脱落，在台灯的光里像微尘一样漂浮。
能量扫过面具男的身体，反馈回来的信息让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左腿微微跛，走路的时候左肩偏高，这两个特征，和父亲笔记里描述的李国忠一模一样。父亲在笔记里写道：老李年轻时勘探被落石砸伤了左腿，走路有点跛，但他的跛不碍事，该跑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有愤怒，对张怀民二十六年来为非作歹的愤怒；有心疼，对父亲独自承受二十六年的心疼；还有一种说不上的焦虑，像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刮碎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他听不清在喊什么，但知道那个声音很重要。
你是谁？林默声音冰冷，手指末端都在发抖，但他知道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点更复杂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两条冰火交加的河流在血管里碰撞。他的目光锁死在面具男身上，一眨不眨，好像只要他眨一下眼，对方就会消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铁锈、石灰、旧纸张和一抹无法言喻的苦涩，所有味道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被遗忘之地的气息。这种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时间重量的气息，吸进肺里会让人的心跳不自觉地放慢，像身体在本能地配合环境的节奏。
面具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仰头望着断崖上的林默，沉默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漫长得像五年，山谷里的空气凝滞得恍惚像是一块琥珀，把所有人都封在了里面。然后，他伸出手，抓住面具的边缘，指头在面具的金属边缘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在做最后的犹豫，又似乎在做一个准备了二十六年的决定。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似乎一池缓缓上涨的墨水，把屋子里最后一点光也吞掉了。台灯的光圈越来越小，照不到的角落里，黑暗浓得像固体，伸手就能掰一块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凄厉而短促，在空旷的夜里回荡了几圈就消失了，像石头扔进深潭，响一声就没入水底。
面具被慢慢摘了下来。
从矿洞到安全屋的路上，林默一直没有说话。李国忠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呼吸浅而均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寐。车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车灯照出的光柱在弯道上扫来扫去，偶尔照到路边的白杨树，树干在光中一闪而过，堪堪一个个沉默的哨兵站在黑暗里。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催眠，但林默的脑子里比白天还清醒。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露出来。深陷的眼窝，被岁月刻满沟壑的面颊，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眉骨上那道旧疤，小时候勘探时被岩石划出来的，父亲旧相册里那张合影上就有这道疤，那时候它还很新，粉红色的嫩肉微微凸起。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凹陷疤痕，带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把整张脸割裂成两半。
但这张脸，林默认得。他太认得了。
这张脸出现在他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上。七岁那年的清明节，他蹲在父亲坟前哭得喘不过气来，是这张脸出现在他面前，蹲下身，给了他一根糖人；十五岁考上警校，是这张脸站在校门口，拍着他的肩头说你爸会为你骄傲的；二十岁第一次出外勤受伤，是这张脸出现在医院病房里，守了他三天三夜。
这张脸属于李国忠，他叫了二十六年的人。
林默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像有人捏住了他的肺。匕首从手中滑落，刀尖插进岩石缝隙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了很久。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推理、分析、判断全部在这一刻崩塌了，好比一座被炸药从内部引爆的大厦，碎片纷飞。后颈的能量疯狂地发烫，烫得他头皮发麻，像有人在后颈上贴了一块烧红的铁片，温度顺着颈椎蔓延到整个头部，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膜里嗡嗡作响。脑海里那些父亲的英灵记忆碎片在剧烈翻涌，好比一锅被搅浑的泥水，什么都看不清。
又是一个独居女性。赵刚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站在案发现场门口，脸色铁青。
林默没接话，他正蹲在地上查看门槛处的一根纤维。
每次看到这种案子，我就想，赵刚的声音更低了，如果她当时锁了门，如果她没给那个人开门——
别想了。林默站起身，把纤维装进证物袋，想这些没用。把现场每一寸都过一遍。
他试图从记忆碎片中抓取任何有用的信息，但翻涌的画面太快太碎，他看到父亲和这张脸在矿洞口笑，看到这张脸在厨房里炒菜，看到这张脸在医院走廊里搓着手等他醒过来，看到这张脸在某个雨夜里消失在巷子尽头，每一帧画面都在撞击他的认知防线，像潮水冲击堤坝，一波接一波，把他的判断力冲得七零八落。
不可能……林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好比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李叔……你怎么会……你不可能是清道夫的人……
李国忠把面具收进口袋，慢慢地说，声音苍老而疲惫，含着棵在风中摇晃了太久的老树终于要倒下来：小默，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六年了。有些事，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但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愧疚、心疼、疲惫、还有一种含糊的决绝，似乎一条被压了太久的河流终于决了堤，所有的情绪都在目光里翻涌。山谷里的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暮秋特有的湿冷，从他的风衣下摆灌进去，把他衬得更加单薄。他站在那里，好裹着个被时间从内部掏空了的人，只剩一副壳子在支撑。
你爸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了二十六年。今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你听完了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