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不知道哪個縫隙里鑽了進來。。對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椅背上，脖子歪向一邊，落枕了，轉一下就疼。時間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從灰暗變成全黑，又從全黑開始泛出一線灰白。窗外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天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柱，光柱中有細小的塵埃在緩慢地旋轉，一如一群被困在光里的微型行星。
林默的調查太快太順，沒等他整理好全部材料，對方已經察覺到了動靜。就如同一條在暗處蟄伏的蛇，感受到了地面傳來的震動，開始亮出獠牙。
有風從道哪個縫隙里鑽了進來。心里堵著一股無從說起的感覺，帶著怒意，對張懷民二十六年累累惡行的憤懣；裹著不忍，對父親吞咽二十六年的心酸；還有一種晦暗的焦慮，像有人在遠處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風刮碎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幾個音節，他听不清在喊什麼，但知道那個聲音很重要。
那天晚上林默從老礦工張桂蘭家出來，騎著一輛借來的電動車回家屬院。夜風很涼，帶著秋末特有的肅殺氣息，路兩旁的白楊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恰如一場無聲的金色雨。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只剩下朦朧的輪廓，路面上光影斑駁，忽明忽暗。他騎到院外一段下坡路時，右手習慣性地捏了一下剎車閘，
風從角落道哪個縫隙里鑽了進來。他起身的一瞬膝蓋嘎吱了一聲，蹲得久了血液循環不暢，血液涌回的一瞬帶來一陣密集的蟻走感，像有電流竄過皮膚。他跺了跺腳，等酸麻過去，然後彎腰把背包的肩帶勒緊了一扣，包里的文件太重了，每多走一步肩部上就多一道紅印，但他不會把任何一份文件扔下。
閘捏空了。
風不知何處道哪個縫隙里鑽了進來。隔壁辦公室的電話響了三聲就斷了，沒人接。遠處的山峰在晨光中顯出了輪廓，像一幅被慢慢沖洗出來的水墨畫，先是近處的樹，然後是中景的山坡，最後是遠處的山脊線，一層一層地從黑暗中浮現。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滲出來，先是一道極淡的灰白，像夜幕上被劃開的一道細口子，然後灰白慢慢變濃、變暖，染上了一層橘紅的邊，最後整個天空都被點亮了。
我不能讓再有人死了。林默的聲音里有一種少見的緊迫感。
趙剛看了他一眼︰你有什麼計劃？
今晚我去看守現場。林默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如果規律沒錯，他下一個目標在這里。
你一個人？
我是一個人。林默拿起了桌上的對講機，但我需要在場。
剎車直接失靈了。手柄捏到底，沒有任何阻力，像握了一把空氣。電動車借著下坡的慣性加速，風灌進衣領，涼得刺骨。前方三米就是路邊一道三米深的排水溝，溝底堆滿了碎石和廢棄的建築垃圾，摔下去不死也得脫層皮。
一切發生在兩秒之內。林默的反應快得近乎本能，他雙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從車座上彈起來，向右側的草坡滾了出去。肩頭先著地，接著是手臂、胯部、大腿，身體在草坡上翻了兩個滾才停下來，每一寸皮膚都被草茬和石子劃得火辣辣地疼。電動車失去了騎手的重量，方向一偏，直接沖進了排水溝，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後是零件碎裂的脆響，模模糊糊地一串鞭炮在溝底炸開。
林默趴在草坡上喘了好幾口氣，等心跳從喉嚨里沉回胸腔，才慢慢爬起來。他的右胳膊肘蹭掉了一大塊皮，血珠子從擦傷處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左腿膝蓋也撞了一下，疼得發麻，但應該沒傷到骨頭。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排水溝邊往下看，電動車摔得不成形了，車把歪了九十度，前輪變形，電池殼裂開露出里面的藍色電芯。他蹲下來檢查剎車線，一眼就看到了︰油管被人割了一道整齊的口子，割痕鋒利干淨，不是磨損也不是老化，是人為的，用的是刀片或者專業工具，一刀到位。
又是剎車失靈。和二十六年前趙衛國的手法一模一樣。
林默的後背竄起一陣寒意，但不是恐懼，是憤怒。那種冰冷的、理性的憤怒，好含著塊被液氮浸過的鐵，溫度極低卻堅硬無比。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夜色中沒有一個人影，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腎上腺素飆升後的生理反應。
他走回路面上，借著手機的手電筒仔細檢查了停電動車的地方。在路邊的泥地上，他發現了一個腳印，運動鞋底紋，42碼左右，很新，是今天留下的。旁邊還有一個煙頭，藍色包裝，是本地不常見的牌子。他把煙頭撿起來聞了聞，煙草味里混著一絲甜香，是加了香精的細支煙。
他把煙頭裝進塑料袋里收好，又拍了腳印的照片。做完這些，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帕掉在了草坡上，彎腰去撿的時候，看到手帕旁邊壓著一張折疊的紙條。紙條是白色的，折成了四折，被一塊小石頭壓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展開紙條，手電的光照上去，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打印體剪貼而成，像勒索信的風格︰停手。否則下一個不時剎車。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但林默知道這是誰的手筆，清道夫。他們發現他在查了，開始發出警告。先割剎車，再留紙條，一硬一軟，既展示了能力（我能讓你死亡），又給出了選擇（停手就放過你）。這是清道夫的標準操作，先警告，後滅口。二十六年前趙衛國接到過同樣的警告，他沒有停手，然後他就了。
林默把紙條折好，和煙頭一起裝進口袋。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屬院，夜風把他傷口上的血吹干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每走一步都扯得疼。但他的腳步聲很穩，沒有一絲猶豫，恰似一個人在暴風雨里走直線，風再大，路再滑，方向不能偏。
收網當天的行動比預想中順利，也比預想中凶險。張懷民、陳有貴、周三槍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控制，沒有發生大規模沖突。但林默這邊出了意外︰他在配合第三組抓捕周三槍的時候，遭到了周三槍的反抗。周三槍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把折疊刀，朝林默的腹部捅過來。林默側身避開了要害，但刀刃劃過了他的左肋，在外套上拉開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像白雪一樣飄出來。
受害者的女兒來了。周清站在走廊盡頭，壓低聲音。
林默點了點頭，整了整衣領走了過去。八歲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懷里抱著一只有些髒舊的毛絨兔子，眼楮又紅又腫。
林默在她面前蹲下來，聲音放到最輕︰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別怕，林默說，我是警察，來幫你的。
疼痛在腎上腺素的壓制下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厚玻璃看火焰，知道它在燒，但感覺不到熱。。那道身影此時反手扣住了周三槍的手腕，用力一擰，刀掉在地上，發出一聲金屬踫撞地面的脆響。旁邊的偵查員撲上來把周三槍按住了。他退到一邊，用手按著傷口，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來，黏膩而滑溜，像融化的糖漿。
正在這當口候，他注意到自己的車擋風玻璃上插著一張紙條。紙條被雨刷器壓著，在晨風中微微顫抖，挾著面投降的小旗。他走過去抽出來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用打印機打的，沒有手寫痕跡︰下一個不是剎車。
剎車，指的是昨天晚上他險些被車撞的事。昨天晚上十點多，他從宿舍出來去便利店買水，一輛黑色轎車突然從巷子里沖出來，擦著他的衣角開了過去。他跳開了，沒受傷，但那輛車的車牌被泥遮住了，他沒看清。當時他以為是偶然，現在看來，那是清道夫的警告，先警告，後滅口。
林默把紙條折好裝進口袋，用手按著肋部的傷口，慢慢往縣局走。晨光已經亮了，縣城的街道上開始有了行人和車輛，早餐鋪子升起了蒸汽，空氣里彌漫著豆漿和油條的香味。他走在這片煙火氣里，似乎一個從戰場上回來的士兵，身上帶著傷，心里帶著警覺，但步伐沒有亂。他知道清道夫不會善罷甘休，但他也不會因為一張紙條就停下來，二十六年前父親停不了的事，他不會停。